張皇后走進後殿,正看見嘉平帝一身常服,站在臨窗的書案前,描摹丹青。
她走上前,揮手屏退左右宮女,親自研墨侍奉。
嘉平帝笑著問道:「他來了?梓童,這一局又是朕贏了。」
張皇后低頭看向那幅圖,紙上的鴛鴦戲水,栩栩如生,她嘆了口氣:「妾當年就不該把元春送給他,萬萬不曾料到,他長成之後,竟養成這種性子。」
嘉平帝笑道:「你太過苛求了,朕覺得瑾兒已經很好了,況且,這未必是件壞事。」
張皇后蹙眉:「陛下不是執意清洗舊勛嗎,難道還會因為瑾兒的緣故有所顧慮?」
嘉平帝給鴛鴦點上眼睛,這才收筆,他笑道:「君無戲言,朕既然答應了他,讓他親自處理賈家,朕便不會再過問。」
張皇后面帶慍色,惱怒道:「他那日說的混帳話,妾現在想起來還一肚子火。」
嘉平帝大笑道:「他說寧願做一輩子太子,讓朕給他遮風擋雨。這等彩衣娛親的話哪裡混帳了?偏你當了真,獨自生悶氣。」
張皇后搖搖頭,隨手將畫拿起來,吩咐宮女拿下去裝裱。
回過頭看嘉平帝坐在椅子上沉思,便問道:「陛下的意思,還是希望瑾兒能拉攏一部分舊勛?」
嘉平帝點點頭:「留幾分情面也好。恩出自上,日後他也能省去不少周折。」
「至於父皇,往後就安心留在重華宮煉丹了,再沒有人能打擾他了,祝願他早日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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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琴照常早起,吩咐好宮女備好熱水巾帕,又親自去小廚房準備好給姑娘燉的蓮子粥,這才帶著宮女往寢殿來。
昨夜姑娘睡得不算早,她盤算著時辰,姑娘這時候該起了。
誰知走進寢殿,見到帳幔已經拉起,姑娘卻不在床上。
抱琴心裡咯噔一下,忙拉過一個正在收拾香爐的小宮女,問道:「賈女史呢?」
小宮女忙回道:「剛才秦女史來了,帶著寶珠瑞珠兩位姐姐,她們梳洗完了,往坤寧宮去了。」
抱琴忙問道:「她們可留下吩咐的話來?」
小宮女搖搖頭,湊到抱琴耳邊說道:「不曾,只是奴婢看秦女史臉色很不好看,姑娘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抱琴聽了,心裡一沉,知道姑娘恐怕遇到事了。
她來到殿門口眺望宮牆,忍不住來回走來走去,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從前的事來。
她隨身侍奉元春多年,歷經宮廷人情冷暖,自然知道這一路艱難。
元春初入宮裡,因為不被張皇后所喜,處處遭人冷眼。
她們主僕二人被安置在一間偏僻的小院裡,無人伺候,凡事都得自己來,和往日在國公府的日子天差地別。
在這不得見人的地方,她和姑娘相依為命,情誼深厚。
她夜裡常常聽見姑娘躲在被中壓抑地啜泣,知她是思念親人,心中鬱結,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她本以為這樣的日子還要熬很多年,沒想到姑娘卻被發到了東宮。
東宮的日子忙碌了許多,但住的地方變大了,使喚的人也在變多,姑娘臉上漸漸有了笑意,整日也不再惶恐無助。
待到太子殿下長到十三歲,抱琴便發現姑娘看殿下的眼神很不對勁。
她自然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可也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盼著姑娘能如願。
直到今年,姑娘確實如願了。她身處的這座懷恩殿,便是最好的證明。
抱琴越想越是不安,生怕姑娘遇到不好的事,讓這一切變成泡影。
可是太子殿下不在,還有誰能在皇后娘娘面前說得上話呢?
她眼睛一亮,想到自己該去找誰了,只有她了,說不定能幫幫姑娘。
抱琴忙叫來兩個宮女,去備些禮物。
想到此處,她便提起裙子,急忙往崇仁殿而去。
剛走到迴廊拐角,一頭撞見一個人,嚇得她差點叫出聲來。
李瑾正橫抱著元春,走了過來。元春將臉埋在他臂彎里,只露出一截散著青絲的白皙脖頸。
抱琴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蹲身行禮,口齒都有些不清:「奴婢……奴婢見過殿下。」
李瑾看到抱琴慌亂的模樣,甚是有趣,隨口說道:「你來得正好。你家姑娘哭得鞋子都掉了一隻,你拿好了。」
說著,將一隻藕荷色杭緞繡鞋朝抱琴扔了過來。抱琴慌忙接住,捧在手裡。
抱琴這才偷偷去瞧姑娘的樣子。
只見元春蜷縮在李瑾懷裡,臉頰上還掛著淚痕,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聽見李瑾說她的鞋掉了,羞得將臉往他臂彎里埋得更深,連耳根都紅透了。
抱琴跟在他們身後,看著殿下抱著姑娘大步走進寢殿的背影,懸了一早上的心,終於安定。
李瑾將元春放在床上,拉過錦被蓋住她,自己也在床沿坐下。他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將她散落在鬢邊的碎發撥到耳後。
元春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
李瑾知道她此刻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
她既怕賈家就此傾覆,又怕失去自己對她的寵愛。
李瑾俯下身,湊到她耳邊,低聲說道:「放心,事情還沒到你想的那般糟。孤會出手的。」
元春終於緩緩睜開眼。那雙杏眼裡蓄滿了淚,美目哀戚,只看了他一眼,淚珠便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掉進枕巾里。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淚花落枕紅綿冷,惹人憐愛。
李瑾只好封住她的嘴,讓她心中的惶恐減少些。
他輕輕舔去她的淚珠,這些親密手段,讓元春更加情思難耐。
耳鬢廝磨了一盞茶時間,元春心中稍安,只覺心中甜蜜滿足,那些傷心事似乎也遠離了。
等到李瑾離開她的唇時,還被元春伸著丁香追了一回。
李瑾又溫言哄了她一番,才離開她的懷抱。
抱琴正背對著床站著,卻又忍不住偷偷側過頭來看,這一回正好對上李瑾的目光,嚇得她連忙縮回腦袋,假裝在看門框上的木紋。
李瑾也不戳破,輕笑一聲,說道:「照顧好她。」
抱琴連忙轉過身來,躬身應道:「奴婢省得,殿下放心。」
李瑾這才走出懷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