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自姊妹們陸續入宮之後,便覺這府上一日比一日冷清下來。
他整日鬱鬱寡歡,每日給老太太,王夫人請安後,便將自己關在院子裡,也不大往別處去。
他原是個愛熱鬧的,往日裡不是往梨香院去,便是到鳳姐院裡說笑,或是尋三妹妹談些詩詞書法,或是看四妹妹畫幾筆花草。
便是二姐姐那樣鋸了嘴的葫蘆,他也能過去看幾局棋,並不嫌悶。
可如今,他倒成了一個孤零鬼了。
這日午後,寶玉自賈母院內出來,心頭煩悶,無處排遣。
他順著院外南北夾道,避過鳳姐院前,繞到王夫人屋旁,拐進東側長夾道往北走,不知不覺便到了梨香院。
這裡早就人去樓空,他只站了一站,望著那虛掩的院門,心裡便是一酸。
他伸手取下那塊通靈寶玉,托在掌心裡怔怔瞧著,忽地冷笑道:「你這勞什子,既配不上人家那金鎖,可見是個沒造化的東西。」
說著,將玉往地上一擲,想想又覺無趣,到時候免不了被責罵,忙又撿起來,吹吹灰,仍舊掛在脖子上。
「我該知道的,她定是早就厭了這地。」
嘆了口氣,便離了梨香院。
不久,他來到小湖邊,揀了塊石頭坐下。
看著湖邊蕭瑟的秋景,他想起了從前姐妹們在一處時,春日放風箏,夏日賞荷,秋日吃蟹賞菊,冬日聯句作詩,這些彷佛還在昨天。
世事變化,寶姐姐和姊妹們都進宮去了,獨獨把他一個人拋下了。
就連鯨卿,也再沒有來過了。
他前些日子打發茗煙去請,回的卻說秦相公去了國子監坐監。
去了幾次都撲了空,他便不再去想了。
寶玉想著想著,眼淚便不知不覺地落了下來。
他默默垂淚了一會,忽聽得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二爺,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這石頭上涼,仔細坐了受寒。」
寶玉回頭一看,站著一位細挑身材,臉面容長的丫鬟,內穿銀紅小襖,外罩青緞背心,下身系著白綾長裙,一臉擔憂看著自己,正是襲人。
襲人走過來,見寶玉臉上掛著淚,心裡一緊,柔聲問道:「二爺,好端端,怎得又傷心起來?」
寶玉看著湖面,喃喃說道:「我早知姊妹終有離散之日,卻不曾想別離來得這般倉促,不過睡了一覺,便一個個都散了去。將來她們漸漸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著自己傷心。」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淚。
襲人連忙拿出手帕給他擦淚,怎奈淚珠淌個不停,怎麼也擦不乾淨。
「她們都有了自己的去處,單單撇下我一人在這府中,倒似個無依無靠的孤鬼。」
襲人聽了這話,心頭也是一酸,她在寶玉身邊蹲下身來,握住他的手:「二爺快別說這樣的話。姑娘們雖進了宮,可到底還在京城裡,又不是去了天邊,她們也會常回來的,往後總是不缺相見的日子。
再說府上這情況,姑娘們進宮當差也是件好事,二爺該替她們歡喜才是。」
寶玉站起身來,跺跺腳,滿是委屈憤懣:「你們哪裡懂得我的心!那皇宮哪裡是好去處?再好的清淨女兒,進去也要被規矩生生磨壞了。」
襲人四下看了一圈,不見半個人影,方才鬆了口氣,繼續規勸寶玉:「我知你心裡不自在,可這話若是叫旁人聽去了,傳到外頭,那可不是頑的。」
如今府上雖出了大變故,但是襲人私下倒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幾位姑娘若以後有個好前程,將來二爺也多幾分依仗。
如今璉二爺襲了世爵,卻不曾提分家一事,說到底,還是大姑娘得了太子青睞的緣故。
念頭轉到此間,襲人一時按捺不住,脫口而出:「二爺仔細想想,大姑娘得貴人青眼,闔府方能安穩,府里的姑娘們以後若是有了機緣,豈不是更好?」
襲人說完便覺得後悔,二爺定是不喜聽這些話的。
果然,寶玉聽了這話,忍不住冷笑:「原來你也是這般見識!什麼安穩機緣,不過是拿女兒的清白靈秀,換府上的榮華苟且罷了。
那地方想來是這世上規矩最多的地方,如何成了你口裡的好去處?莫非你心裡也羨慕晴雯,想攀那個高枝?」
他心下一陣惱恨,再不理襲人,轉身便走。
襲人連忙跟上,一路無話,寶玉氣漸漸消了,偷瞥見襲人神情沮喪,眼圈發紅,不忍再冷著她:「好姐姐,我方才氣頭上,嘴裡嚼蛆說了些蠢話,你莫往心裡去,只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就好。」
襲人聽了這話,忙道:「二爺憐惜姊妹是好事,只是莫要一直想這些事,悶壞了身子可不好。」
寶玉點點頭:「你方才尋我,可是有什麼事?」
襲人便回話,原是要去找鴛鴦說幾句話,碰巧看到二爺。寶玉聞言便道讓她自去,自己並無旁事,這便回房午歇。
襲人辭了寶玉,便往賈母院那邊走。
剛走過一座橋,便聽見有人喚她。
她回頭一看,卻是平兒站在那邊亭子前朝她招手。
襲人應了一聲,忙走過去,才看見鴛鴦也在亭子裡坐著。
鴛鴦坐在欄杆旁,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藕色綾襖,外罩青緞掐牙坎肩,底下系著水綠裙子,蜂腰削背,鴨蛋臉面,烏油頭髮,高高的鼻子,兩邊腮上微微幾點雀斑。
平兒站在她身側,內里松花色綾小襖,外搭豆綠青緞坎肩,身下月白細褶長裙,鬢間零星幾件素銀釵飾,生得一副花容玉貌。
襲人雖不及鴛鴦爽利,平兒大方,卻自有一段溫柔的氣質。
這三人便是賈府幾位主子眼前最心腹可靠的丫鬟了。
襲人走進亭中,笑道:「你們倆倒躲在這裡說話,叫我好找。我方才遠遠瞧著,還當是誰呢,原來是你們兩個。」
平兒便拉她在欄杆上坐下,道:「我也是剛碰見鴛鴦,她正說要去找你呢,你就來了。可見說曹操曹操就到。」
襲人見鴛鴦手裡抓著帕子,滿臉倦容,便收起笑:「你這是怎麼了?可是老太太那邊有什麼事?」
鴛鴦嘆了口氣:「我才服侍老太太睡下。這個月,老太太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夜裡翻來覆去的,常常半夜驚醒。
掛心大姑娘在宮裡可好,又想著幾位姑娘適不適應,有時還問林姑娘。
我只能拿話寬她,說都好都好,不過是哄哄罷了。這樣下去,如何了得,從前這時候,老太太精神頭足著呢,如今幾位姑娘都走了,連個說貼心話的都沒了,整日裡昏沉沉的。」
平兒倚靠在欄杆上,附和著嘆了口氣:「老太太到底是上了年紀,心裡又裝著這許多事,如何睡得著?」
鴛鴦便轉頭看她,問:「正要問你,二奶奶這些日子怎麼樣?好幾日不見她過來請安,身子可是有不妥?老太太剛才就是打發我過去瞧瞧。」
平兒沉默了一會,這才開口:「身子倒還撐得住,只是心裡頭不痛快。
自打上回那事發了之後,兩夫妻本就不睦,我們那位爺,襲了爵位之後,反倒比從前更厭棄奶奶了。
到如今,連請封誥命的事也不曾提起。我心裡想著,怕是有了別的想頭了。」
這話倒是讓鴛鴦、襲人不知該如何接話了,一時三人都沉默下來。
過了好一會,鴛鴦才輕輕啐了一口,低聲說道:「再怎麼著,那也是明媒正娶的奶奶,連個誥命都不肯請封,這不是打人臉麼?往日他們可是恩愛夫妻,如今怎麼走到這一步了?
平兒搖搖頭,不再說下去,看著湖景出神。
襲人坐在一旁,想起方才寶玉說的那些話來,說道:「這府里,是越來越冷清了。從前人多的時候,雖說也有磕磕碰碰的,可到底熱鬧。
如今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幾個,也是各懷心事。
前些日子過乞巧節,太太姑娘們熱熱鬧鬧地湊在一處,穿針乞巧,擺果鬥茶,何等熱鬧。以後只怕連一桌人都湊不齊了。」
鴛鴦聽了,輕笑道:「可不是麼。姑娘們一走,我們這丫鬟也走了一大半。
真不知道她們如今過的怎麼樣了,那地可比咱這府上規矩多多了。」
.......
文華殿,後花園
秋日裡,滿池荷花有不少已經敗了。
在池中小亭里,擺了一張矮矮的畫案。惜春坐在畫案前,手裡拿著一支細筆,正對著池中幾枝殘荷勾勒。
她穿的一身皆是李瑾賜的上等江南緞羅,內襯月白細暗蓮紋綾襖,外罩石青淺雲暗綢比甲,下系一條淺碧素繡細竹馬面裙。
畫上墨色已幹了大半,只差幾筆收尾。可她的人卻已經歪在椅背上,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的筆也不知不覺垂了下去。
入畫端著一碟子新切的梨走進亭子,瞧見自家姑娘的腦袋正往下栽,活像小雞啄米似的。
她忍住笑,將碟子輕輕擱在畫案上,彎下腰湊到她耳邊喚了一聲:「姑娘?」
見惜春沒醒,她便提高了些嗓音:「姑娘,你不是說今兒要把這畫畫完麼?怎得又開始躲懶了?」
惜春這才醒過來,眨眨眼,迷迷糊糊地看向入畫,又低頭看了看面前那幅只差幾筆卻沒畫完的畫,忙坐起來,嘴上卻說:「誰躲懶了?我不過是在想,這幾筆該怎麼落才好。」
入畫將梨子端給她:「那姑娘且想著,先把這梨吃了,提提神,免得想著想著便睡過去了,回頭又該嚷脖子酸了。」
惜春被她這一說,也有些不好意思,擱下筆,從盤子裡拿了一塊簽子串好的梨咬了一口。
入畫收拾好畫案,便又湊到惜春耳邊說了幾句話。
惜春眼睛一亮:「真的?都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