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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兒孫

2026-10-20 03:40:44 作者: 蕉下客愛可樂

  榮國府,榮慶堂

  賈母歪在榻上,鴛鴦拿著美人拳在她身後輕輕捶背。

  她神色厭厭,加上已經完全變白的鬢髮,越發顯得蒼老。

  前不久兩府一場驚天動地的變故,差點把她這老婆子送走,緩了好些時日,她才恢復過來。

  堂內,東西兩府女眷都過來請安說話。

  王夫人,邢夫人坐在下面兩把花梨木椅子上,王熙鳳站在賈母身邊,一雙丹鳳眼不經意打量堂上眾人。

  李紈因三春不在,她這個大嫂子也沒了照應姐妹的差事,便在屋裡專心教導賈蘭。

  尤氏今日倒是坐在最下首,身後還站著賈蓉的妻子許氏。

  往日光彩照人的尤大奶奶,如今面色慘白,雙眼無神,坐在椅子上,一副悽苦無助的模樣。

  她身後的許氏,也是一樣模樣,不過她才十六七歲,進了寧國府沒幾年就遇上這樣的事,如何不讓她惶恐。

  西府這一回雖說也傷筋動骨,到底只發落了賈赦一個,爵位也順順噹噹落到賈璉頭上。

  更不要說,幾個姑娘還被點入東宮當差,走了大姑娘一樣的路數。

  外頭不知多少人眼熱,別家出了這樣的事,便是守住家業都難,這榮國府反而完全成了太子一派了。

  東府就不同了,賈珍賈蓉父子一併發配到宣府十年,也不知還有沒有命回來。

  爵位至今空懸,聽老太太的意思,寧國正脈要是沒有立下潑天功,這爵位是不要想了。

  西府有太子照拂,東府又能找誰呢?

  難道去求那位從小長在西府的惜春?

  如今東府被官府封了,抄檢了七八日,她們婆媳兩個無處安身,只得帶了幾件隨身衣裳投奔榮國府來。

  不過到底是寄人籬下,賈家這些下人又慣會捧高踩低,自然不會把她們當正經主子伺候,私底下怠慢些,也是尋常,所以她們這段時間過得悽惶得很。

  賈母看她們這副淒涼模樣,心裡嘆了口氣。

  她一向是個軟心腸,對賈家這些人,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賈母將尤氏喚來,拉著她的手,輕聲安慰:「好孩子,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東府如今遭了難,珍哥兒蓉哥兒發配在外,你們無依無靠的,斷沒有叫你們在外頭飄零的道理。

  只管安心在這住下,萬事有我老婆子撐著。榮國府雖然不比從前,多兩個主子還是無妨的。你們放寬心便是,沒人敢輕慢你們半分。」

  最後這句話卻是說給鳳姐聽的,鳳姐連忙回道:「老祖宗只管放心!有您老人家這句話,誰敢再放肆怠慢?這些奴才們眼皮子淺,慣會看人下菜碟,如今我身子好了,定會好好管教,不會容他們沒了規矩。」

  又對尤氏說:「嫂子你只管放寬心住著,往後這府里便是你的家一般。底下若有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敢偷懶怠慢,背地裡嚼舌根,你不必自己受委屈,儘管打發人來尋我,保管我立時就來處置,斷不會讓你和蓉哥兒媳婦受半分閒氣。」

  尤氏聽了兩人的寬慰,眼淚奪眶而出,便要跪下去。

  賈母忙讓鳳姐扶住。

  鳳姐便拉著尤氏安慰一陣,扶她坐回椅子,尤氏這才止住淚,拉著鳳姐的手,十分感激她肯為自己做主。

  賈母看著尤氏這處境,又嘆道:「說起來,內宅裡頭這些事,我都多少年沒有過問了,更不要說外頭那些爺們做的事。

  當年我嫁到賈家,還是太上皇在位的時候,那時候賈史兩家都頗得聖心,正是鼎盛之時。

  沒想到這才過了一代人,賈家就沒有了能頂門立戶的爺們。」

  這話頭,眾人只得聽著,誰也不敢接話。

  賈母繼續說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些道理,我老婆子都看得明白,這些混帳東西卻看不明白。

  既然沒有能成事的爺們,那就好好受用傳下來的富貴便是,偏要行險。

  我當初送元春進宮,為的是什麼?還不就是為了給賈家留一條後路。

  可他們倒好,被人一個許諾,就干出這種捅破天的事來,沒有把這滿府的人命放在心上。

  若是赦兒回來,我必要叫族老請出家法來,打死這個孽障才算完。」

  邢夫人聽到這裡,面色一白,不知該不該回話,只是滿堂人卻沒有看她一眼。


  賈母看了一眼走回來的鳳姐,話頭一轉:「到底璉哥兒還算清醒,知道賈家如今的依靠是誰。

  他平日裡雖是個饞嘴貓兒,心裡卻沒有什麼野心,這些年府里大小事務他也辦得牢靠。

  讓他襲了爵,我老婆子反而放了心。饞嘴不算什麼大毛病,只要不招禍就好。」

  賈母話音剛落,鳳姐一聽這話茬,見鴛鴦沖她輕輕點頭,便知道鴛鴦已將平兒的話告訴了賈母,眼眶一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賈母轉頭看她:「你也不用委屈。夫妻之間吵吵鬧鬧是常有的,等他回來,我自然會教訓他。

  你是我最得意的孫媳婦,便是有些許不妥當的地方,也不許他有別的心思。這個家有我在一日,就沒人敢給你氣受。」

  鳳姐含淚道:「老祖宗疼我,我哪裡不知道。只是他那個性子,老祖宗也是知道的,如今他襲了爵位,更加沒把我放心上。

  外頭那些狐媚子勾搭著,我這裡頭操持著一大家子的事,還要受他的氣,若不是還有老祖宗疼我,我真是一日也過不下去了。」

  賈母哼了一聲:「好了好了,別哭了。你想的事,我自會問他,他不敢的。」

  鳳姐見賈母要為自己撐腰,便收了眼淚,重新站到賈母身邊。




  王夫人忙回道:「這一樁倒是好事,他素日只會在姊妹堆里胡鬧,如今姊妹們都去了,許是就改了性子也說不準。」

  賈母笑著搖搖頭:「哪是那麼容易就改了的。他那性子是天生的,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不過你說得也有理,讓他自己悶一悶,也就想通了。

  我原也不指望他一心向學,只求他能除去這份痴頑心性,這樣一來,政兒想來也不會再苦苦逼他了。」

  這話倒是把堂上鬱悶的氣氛一掃而空,眾人便拿這話頭湊著賈母說笑。

  只有邢夫人被晾在一旁,無人理會。

  賈母說笑間,心裡卻想起了別的事。

  她心底不由浮現起那日與少年儲君私下的話。

  她一向是偏愛那些容貌得意,氣質出眾的人兒,寶玉,探春便是如此。

  她生在公侯之家,又嫁到賈府。可以說見過不少品貌拔尖的子弟,可這位太子殿下,是她平生所見最為出挑奪目的。

  單論相貌,便是她最得意的寶玉,站在一處也要遜色不少。

  更不要說他那一身英武灑脫,清貴無雙的氣度了。

  這位少年儲君出手搭救賈家,開出的條件竟是叫幾個姑娘進他東宮當差。

  賈母起初還以為這位太子是個荒唐的慕色少年,心裡還著實捏了一把汗。

  可他連東府養在這裡的惜春都提起了,這又叫賈母有些拿不準了。

  府里這些丫頭,多少年都養在後宅裡頭,外頭的男人哪裡知道她們的閨名。他是如何得知的?

  左思右想,也只能以為是元春說出去的,到底是大丫頭想讓姊妹們都進宮去服侍她,好有個照應。

  無論如何,事到如今,賈家除了倒向太子,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外戚也是一條富貴長久的路,她當初送元春進宮,就是存了這份心思。

  只不過世事變化,元春竟成了太子的枕邊人,這倒是在賈母意料之外的。

  她本來還擔心,自己百年以後,賈璉襲爵,榮國府少不得要分家,她最疼愛的寶玉沒了著落。

  如今有了他姐姐顧著,想來一世富貴是不成問題的。單只這一樁,倒叫她心裡痛楚減輕了不少。

  賈母想到寶玉,又想起了之前孫子孫女環繞的場景,不由心裡一痛:「不久就到中秋了。今年怕是要過得冷清了。」

  眾人忙道:「老祖宗說哪裡話,只要老祖宗身子康健,咱們一家人在一處團聚,便是最大的喜慶了,怎麼會冷清呢。」

  「是啊是啊,老祖宗萬不可如此說,到時候咱們好好熱鬧熱鬧。」

  正說著,周瑞家的掀了帘子進來,滿臉喜氣:「老太太,太太,姑娘們都回來了。還有林縣君和史大姑娘,一併來了。」

  話音未落,就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夾著鶯鶯燕燕的說笑聲。


  帘子一掀,打頭的便是黛玉和湘雲,兩人一左一右走了進來。

  黛玉今日卻是穿一身藕荷色羅紗褙子,內里襯著月白軟羅襯裙,衣身暈著淡粉煙紫的流雲暗紋,烏黑髮髻上依然帶著那頂珠翠小冠,發冠里的紅寶奪人目光。

  湘雲則是一身猩紅杭綢窄裉夾襖,外罩月白秋羅薄披風,鬢邊斜簪赤金絨花,整個人艷色灼灼,鮮亮得跟一團火似的。

  後頭跟著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個個打扮得齊齊整整,衣著華貴,光彩照人。

  黛玉和湘雲搶上前來,一人拉了賈母一隻手。

  黛玉先笑道:「老太太,我們回來了。」

  湘雲也笑嘻嘻的:「老祖宗可好?可想煞我了!」

  賈母頓時喜笑顏開,左看看右看看,愛得不知怎麼才好。

  笑著說道:「我的心肝兒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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