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文華殿
寶釵剛從內務府回來,走進偏殿書房,就見太子殿下正站在一幅輿圖前,仔細觀摩,時不時用手在上面比劃。
他身著赤色雲龍紋圓領袍,頭戴翼善冠,顯然是剛剛和朝臣議完事。
她急忙走過去,給李瑾斟了盞茶遞過去。
在這書房,從來只有他們兩人獨處。
這書房裡原是有宮人伺候的,可自寶釵來了之後,一番潛移默化下,但凡她在這屋裡,一切伺候的事都由她親自經手,不讓旁人插手。
李瑾接過茶水,隨意問寶釵:「你怎麼不隨她們回榮國府,孤記得你也是賈家的親族吧?」
寶釵聽了這話一愣:「妾如今的身份,出宮還是不合適吧?
而且林縣君,三姑娘她們都是老太太的孫女輩,妾不過是賈家二房太太的外甥女,到底是外姓親戚,之前也只是客居在那裡。」
李瑾聽了這話,強忍住笑意,扭頭又去看輿圖。
寶釵看到李瑾這表情,神色不由變化了一下,猶豫片刻,還是輕聲問道:「殿下,妾的話可有不妥?」
李瑾端起茶喝了一口,笑著搖搖頭:「沒什麼不妥,只是你這人心細過頭,連親疏遠近都分得明明白白,好像深怕我誤會一樣。
難道過了這麼久,你還覺得孤是個吃人的老虎不成?」
他將茶盞遞迴給寶釵,雙手做出餓虎撲食的樣子。
寶釵冷不防被他這一逗,惹得她終於繃不住,掩嘴輕笑。
「這才對嘛,孤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偏你把我想的心思深沉,這點你得向玉兒她們學,孤和你們相處時,說話沒那麼多深意。」
李瑾笑著走到書案後,拿起一本摺子,展開來看。
這摺子是新上任的山東布政使寫的,這人是前戶部侍郎張明遠,因為在新政上行事過於激進,遭到許多人彈劾。
特別是都察院,都察院老大陳廷敬十分不喜他的處事風格,屢次上疏彈劾,欲將其拉下馬。
內閣首輔章臨川不忍見這位新政先鋒倒在黨爭中,於是建議他遠離中樞,去山東做布政使。
一則避開朝中鋒芒,二則將他在新政推行中留下的爛攤子親自收拾妥當,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張明遠到了山東之後,見新政實施確實一片狼藉,痛心疾首,於是發下毒誓:若新政不能在山東施行,便讓人抬棺回京。
這話如今卻沒什麼新鮮意趣了,因為新黨做事便是如此,遇事動輒立誓表忠心,做事也是一副義無反顧的姿態。
一旦因為舉措有誤,鬧出禍事,便又搬出「留有用之身」的說辭,還美名其曰亡羊補牢。
彷佛這天底下只有他們這些始作俑者才有資格去彌補過錯。
舊黨之所以還在朝局中保有勢力,就是因為新黨一些人做事急功近利,惹來不少中立官員反感。
大幹朝不似前宋,有冗官,廂軍,邊患之類的痼疾,無論是經濟民生,還是吏治兵事,都遠沒到需要大刀闊斧改革的地步。
因此朝中仍有不少人認為,所謂新政,不過是借改革之名行結黨營私之實罷了。
李瑾對這個張明遠倒有幾分看重。在他看來,此人算得上一個干臣,並非那種只圖邀名之輩。
他離戶部尚書僅有一步之遙,卻肯在這時候欣然接受山東這個爛泥潭,可見他並非只說不做的人。
他將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神色卻漸漸有些微妙起來。
只見上面寫道:臣巡勘山東膠、萊、登三府民情,察得此番民變雖由地方官吏急征重派、苛取私斂激而成亂,然細究始末,其中另有隱情,非盡為百姓自發譁變。
臣沿途查訪鄉野、問詢流民,見此次亂事步調齊整,蔓延極速,一府起事,兩府頃刻響應,絕非尋常饑民怨憤所能企及。
且鄉間多有傳單散播,刻意曲解新政條文,捏造官府苛政流言,挑唆百姓仇視官署、抗拒糧稅。
更有形跡可疑之人遊走各村,煽惑鄉眾聚眾圍衙、焚署搶倉,堵塞運河閘口,滋擾漕運航道。
待官府拿問官吏、安撫民心之時,此輩便隱於民間,散於鄉野,蹤跡詭秘,無從緝拿。
由此觀之,三府民變看似起於官弊,實則有暗地亂黨居中謀劃,借官吏失德之弊,裹挾愚民,攪動地方亂象,意在動搖山東吏治、梗阻南北漕運,擾亂地方根基。
『這又是哪來的勢力?本以為是一件官逼民反的問題,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李瑾靠在椅子上閉目思考。
寶釵侍立在他身後,手自然搭在李瑾肩上,給他按捏。
他們之間經過這段時間的親密相處,多少還是養成了不少默契。
李瑾享受片刻後,睜開眼問道:「寶釵,你去過山東嗎?」
寶釵一愣,下意識想這話是何意,看到李瑾乾淨的眼神,便脫口而出:「不曾,妾在閨閣之中,本就不能到處走動,若非為了待選,此時怕還在金陵老家。」
李瑾會心一笑:「若是孤有個妹妹,說不得你便是她的伴讀了。」
寶釵倒是被這話說的迷糊了:「妾本沒有做多大指望,妾身有頑疾,本以為會落選,沒想到殿下卻獨把妾點入東宮。」
李瑾握住她的手,笑道:「可見世事難料,許多事都有了變化。」
寶釵身子前傾,讓李瑾更好掌握:「殿下還沒說,為何要問妾是否去過山東?」
自己只是提醒了她一句,她馬上便換了種說話方式。
李瑾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那幅輿圖前,伸手指著圖上標註的「膠州」二字,回過頭來看著她:「因為我們馬上要去這裡。」
......
話分兩頭,榮國府這邊,眾姊妹圍著賈母說笑嬉鬧了半晌,把賈母哄得眉開眼笑。
她這段時間沒睡好,不一會便覺得困頓,於是喚鴛鴦攙自己回去休息。
隨後笑著讓眾孫女莫要拘著,自個找樂子去。
只是進去前,回頭將王夫人喊了進來。
待王夫人進來,賈母躺在榻上囑咐道:「她們得了恩典出宮一趟,莫要冷落了誰,今時不同往日,賈家以後就得靠她們幫襯了。」
說完,便又對鴛鴦說:「去把大姑娘上次留下來的宮花拿來。」
鴛鴦應了一聲,便開啟房間一個檀木箱子,取出一個紫檀木描金小錦匣,遞給王夫人。
賈母嘆道:「想來她們如今也不稀罕這東西了,只是心意還是要盡到的,讓她們能念著家裡的好便是。」
王夫人開啟蓋子,只見裡頭平鋪著十二支堆紗絹花,果然做工非凡:有堆紗大紅牡丹、嫩粉芍藥、鵝黃月季、淡紫丁香、水綠繡球、淺碧玉蘭、米白茶花、杏紅海棠諸色,花瓣層疊如生,蕊心綴以小珠,光暈流轉,一望便知是御用監製。
王夫人看了一眼,問道:「不知如何分派?」
賈母擺擺手:「你該知道輕重。」
說完便翻身沉沉睡去。
王夫人回到自己房間,便喚來周瑞家的,將匣子遞給她,吩咐道:「將這些宮花分給姑娘們。」
周瑞家的接過,問道:「太太,這是宮裡賞賜之物,不敢亂了規矩,該如何分?」
王夫人想了片刻:「林姑娘四支,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處各送兩支,餘下兩支給鳳丫頭。」
周瑞家的應了,又請示道:「不知先從哪位姑娘送起?」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自家斟酌便是,莫要失了禮數。」
周瑞家的會意,捧著錦匣退了出來。
回到自家房中,將花朵重新排過,將兩支堆紗大紅牡丹留在匣底,備給鳳姐,其餘十朵放在上層,給姑娘們挑選。
周瑞家的捧了錦匣,尋了人問了半天,便往黛玉所在的院子走去。
這院子是老太太專門備下的,就修在賈母院子不遠。
剛走到院門口,心裡頭雖早有準備,還是被唬了一跳。
院門口站著四名宮女,正神情冷淡看著她。
周瑞家的哪見過這等陣仗,只好小心湊上去,向為首那名宮女說明了來意。
那宮女只丟下句候著,便轉身進去稟告。
周瑞家的便只能站在門口等著,想了一會,便開啟匣子,將底下藏好的宮花拿到上面來。
不一會,一身淺綠色宮裙的紫鵑走了出來,領著周瑞家的進去。
周瑞家的看著一身從容貴氣的紫鵑,心中感嘆這個丫頭真是積了八輩子福,才得了這個差事。
如今跟在這林縣君身邊,吃穿用度,身份體面,比尋常官家小姐也不差什麼了。
待周瑞家的走進院子,卻見黛玉正扣著鳥籠,逗弄一隻鸚哥。
見周瑞家的走過來,那鸚哥先長長地吁出一口嘆氣,又叫道:「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黛玉輕笑一聲,給鸚哥添了食水,扭頭問紫鵑:「可是有什麼事?」
周瑞家的忙堆起笑臉,上前開啟匣子:「縣君今兒氣色真好。這是上次大姑娘留下的宮花,太太吩咐給縣君送來。」
黛玉這才轉過身來,瞧了一眼那宮花,卻並沒有伸手去挑,笑眯眯看著周瑞家的。
「是單送我一人,還是各位姑娘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