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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痴兒

2026-10-20 03:40:47 作者: 蕉下客愛可樂

  榮國府,黛玉院

  那匣中的宮花,粉紅碧綠,交相輝映,映得匣蓋里一層緞子也失了顏色。

  偏生一陣穿堂風溜過廊下,將那花蕊兒顫了一顫,花瓣兒交疊著遮了蕊心,倒像被更美的人兒看了一眼,羞得不肯露出真顏色來。

  廊下那金絲鳥籠里的綠毛禽兒,歪著頭打量了半晌,忽地撲棱翅膀叫道:「又是這些花兒草兒的!「

  紫鵑在旁嗔道:「偏你這扁毛畜生不懂事。」

  那鸚哥並不畏,又扭頸歪嘴跟著笑道:「不懂事!不懂事!」

  周瑞家的捧著花匣站在廊下,看著面前淺笑的黛玉,神色倒是顯出幾分拘謹。

  她仗著太太跟前走動慣了,到各房送東西原從不曾怯場,此刻聽了黛玉的問話,卻有些慌亂,不知該如何回話。

  她可不敢把這位貴女只當成老太太的外孫女看待。

  過了一會,周瑞家的道:「都有的,待縣君挑過四朵後,奴婢就給其他姑娘送去。」

  雖終於把話說周全了,心裡卻暗暗盼著這位縣君莫要再說出什麼不軟不硬的話來。

  黛玉看了眼那花的數量,心中瞭然,輕笑一聲:「我平日裡不戴這些,分給史姑娘她們罷,替我謝過舅母便是。」

  說罷便轉過身去,衣袂微擺,竹簾落下,已入了內屋。

  

  紫鵑對不知所措的周瑞家的說:「你只管送下去,姑娘這就要歇了。」

  過一會,院子便安靜下來。

  待到黛玉從午歇中醒來。

  滿府都沸騰起來了,寶二爺不見了。

  ........

  寶玉與襲人別過,回到院子裡,秋紋,碧痕迎上來問了幾句話,他只不做聲,逕自往屋裡去了。

  從架上隨手抽了本《秋水》出來,歪在榻上翻了幾頁,翻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一句,讀著反倒更添了煩悶,便將書往枕邊一丟。

  嘆了口氣,叫秋紋替他換了身素淨衣裳,命人備馬,只帶著茗煙,鋤藥,雙瑞,雙壽四個小廝出了府。

  他騎著馬,由茗煙等人跟著,慢悠悠在街上閒逛,也不往哪裡去,只隨馬走著,東看一眼西看一眼。

  街面上人來人往,攤販吆喝不停,倒也有幾分熱鬧。

  走出寧榮街,忽聽得有人喊道:「寶玉!「

  抬頭一看,卻是馮紫英騎馬而來,身後跟著幾個隨從,另有一人牽馬並行,身量修長,麵皮白淨,穿一身半舊青緞箭袖,腰間掛著柄長劍,帶著幾分江湖氣。

  寶玉與馮紫英本是舊交,見了他倒也高興,笑道:「紫英兄,好些日子沒見了。」

  他見馮紫英額角上貼著塊膏藥,周圍隱約還能看到些青紫,便問道:「你頭上怎麼了?」

  馮紫英拍了拍額頭,笑道:「不妨事,前兒鐵網山打圍,教兔鶻捎了一翅膀,擦破點皮罷了。「

  寶玉知他這話意思,也不點破:「那地方可不是頑的,你怎的這般冒失。」

  馮紫英擺擺手:「不提這個了。今兒巧,我給你引見一個人。」

  說著,便向那佩劍之人介紹:「柳兄,這位是榮國府的寶二爺。」

  又對寶玉說:「寶玉,這位是柳湘蓮,原是世家出身,一身好武藝,常年在外頭遊歷。」

  柳湘蓮聽了,便抱拳施禮,寶玉忙還了一禮。

  他本最愛那些容貌清俊的人物,見柳湘蓮生得眉目英朗,氣度不凡,心裡便先有了幾分喜歡。

  幾人便揀了附近一處酒樓,上樓尋了個臨窗的雅間坐下。

  馮紫英叫了一壺酒,又點了幾碟時令菜蔬,先給寶玉和柳湘蓮各斟了一杯。

  說了幾句閒話,馮紫英便問起寶玉近況。

  寶玉放下酒杯,苦笑道:「家裡姊妹們都進了宮,府里太過冷清,這才出來散散心。」

  馮紫英聽了,倒有幾分羨慕:「如今貴府有太子殿下看顧,這可是難得的倚仗。

  往後豈是尋常人家比得上的?你也莫要太過傷懷,待日後她們歸府,又是一番熱鬧。」

  寶玉聽了,心裡不受用,便不肯再接這個話頭,轉頭向柳湘蓮說:「柳兄往後有什麼打算?是在京里謀個差事,還是另有去處?」


  柳湘蓮說道:「我聽聞山東那邊近來不太平,便準備往那邊走走,若遇孤苦老弱,也好搭救一二。」

  寶玉最愛這等俠義故事:「柳兄這等人物,讓我十分欽佩,恨不能隨你一同前去才好。」

  馮紫英順勢接過話頭:「柳兄,最近聽我爹說,太子殿下不日便要往山東巡視,督辦新政弊案。

  你一身武藝,不如到時候尋個機會入得貴人眼裡。若得殿下看重,說不得能有個好前程。」

  說完,便起身給寶玉斟了杯酒。

  不過他這言行卻是媚眼拋給了瞎子看,寶玉本就厭棄世俗功名,哪裡會聽出他話里的意思。

  柳湘蓮聞言,倒是有些意動,不過片刻又有些氣餒:「馮兄好意,我自是感念。只是我雖是世家子弟出身,父母卻早喪了,家道也敗落下來,如今一貧如洗,四處漂泊,不過是個閒人罷了。殿下身邊高手如雲,如何輪得到我這般的人。」

  這話說完,他便長嘆一聲,神情有些蕭索。

  眾人見他感傷,便不接這話。

  馮紫英見目的沒達成,也覺沒了臉面,忙扯起別的話題,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寶玉也跟著說了幾句笑話,氣氛才又活了些。

  幾人各懷心事聊了約莫一個時辰,便各自散了。

  馮紫英欲言又止,見寶玉神色懨懨,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今日哪裡是巧遇,他就是想走走寶玉的門路。

  寶玉騎馬帶著小廝往回走,這一趟出來,並沒有讓他換個心思。

  心裡仍是不暢快,只覺今日見了這些人,一個個都有志向,自己卻什麼也做不了,渾渾噩噩地活著,平日裡沒個知心人,倒不如死了清白。

  正走著,街角忽然走出來兩個人。

  一個癩頭跣足的和尚,衣衫襤褸,一個跛足蓬頭的道士,拄著根竹杖,也是一樣的邋遢模樣。

  那跛足道人看了寶玉一眼,忽地笑道:「痴兒,痴兒。人間酸甜苦辣還沒嘗盡,便急著回去了麼?留在這紅塵里,倒也只做個富貴閒人罷了。

  嘗得苦時方知甜,知得甜處又生苦。苦甜原是一味,只是世人分了兩頭。你看得見別人的苦,卻嘗不出自己的。」

  癩頭和尚繼續說:「緣來時不覺,緣去時不舍。不舍便苦,苦便是嘗。你既嫌這富貴閒人做不得什麼,那便隨我走一趟,換個地方嘗吧。「

  寶玉聽了這話,渾身一震。那雙眼睛本來還帶著幾分神采,此刻卻木然無神,如同失了魂魄,只剩個空殼坐在馬上。

  那和尚向寶玉伸出手來,只道一句:「跟我們走吧。」

  茗煙和幾個小廝見這兩個乞丐竟敢攔路搭話,便罵道:「哪裡來的花子!快滾開!」

  哪知這話一說,卻見寶玉像是魂魄被人拘走了似的,竟不理小廝,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向那僧道身邊。

  面無表情,眼神空洞。

  那僧人點點頭:「善哉。既醒了,便上路吧。」

  那道人也笑道:「你來得,便去得。來得是緣,去得也是緣。緣來緣去,原是一路。」

  說完,三人便往人群中走去。寶玉跟在那僧道身後,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

  街面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三人走入人群中,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便再尋不見了。

  小廝們此時才回過神來,嚇得面無人色。

  那馬還在街邊站著,韁繩拖在地上,二爺卻被兩個怪人帶走了。

  茗煙在街上瘋跑著大叫:「二爺!二爺!」

  街上行人不知發生了何事,看著茗煙大喊大叫,還以為他發了失心瘋,圍著看樂子,竟沒人理會。

  過了好一陣子,茗煙勉強鎮定下來,心裡發慌,不敢再耽擱,便騎上寶玉留下的那匹馬,亡命往榮國府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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