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在外面跑了一天,這才打聽到如今石呆子的住處。
這人自從被賈赦聯合官府威逼交出扇子,打入大牢後,就從京城銷聲匿跡了,賈璉還以為他早死了。
卻不想太子殿下不經意提起,說這人還在京城,你該去一趟。
賈璉哪敢不從,幸好他常年在外奔走,還是有不少城狐社鼠的人脈,幾經打聽,便知道了石呆子如今的處境。
這人本就是個倔驢,當初賈赦要買他手裡的扇子,遣了賈璉去買,他便是嚷道:「我餓死凍死,一千兩銀子一把我也不賣!」
賈赦以為這人坐地還錢,便開價五百兩現銀,沒想到他真的不賣,回話道:「要扇子,先要我的命!」
這就把賈赦惹惱了,暗中買通官府,給他羅織了拖欠官銀的罪名,將他抓入大牢,那二十把古扇自然到了賈赦手上。
這人失去視若性命的家傳古扇,在牢里差點自盡。
沒想到賈赦一朝落罪,這案子自然被翻出來了,官員落馬自不用提,他也從牢里放了出來。
官府將家產交還給他,不過他本是個窮書生,自然沒多少錢,便尋了城南一處地方住了下來。
他還住在京城,顯然是為了那二十把古扇。
等到賈璉來到這地方,看著這巷子又深又潮,兩面牆根生著青苔,地上坑坑窪窪的,積著前幾日的雨水,不由皺眉。
他提著衣擺,帶著小廝避過水窪,才尋到那扇歪斜的木門。
青天白日裡,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確實是一間狹小的屋子。
屋裡空蕩蕩的,沒什麼陳設。除了一些桌椅,便只剩下一個書案。
書案上擱著一方缺了角的硯台,筆筒里插著幾支禿筆。
石呆子正背對著門坐在床邊,往一隻破舊箱籠里放衣裳,那衣裳都是些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
聽見門響,他回過頭來,見是賈璉,怔住了,過了一會才放下手中的衣裳,神情有些戒備,拱手道:「璉二爺怎麼來了?」
賈璉環顧了一圈這屋子,心裡嘆了口氣,才從小廝手上拿過一個木匣,放在案上。
開啟木匣蓋子,裡面正是那二十把古扇。石呆子瞧了一眼,卻不敢伸手去拿,問道:「璉二爺這是何意?」
賈璉道:「扇子物歸原主。此外,這裡還有些銀子,足夠你在京城置辦一處小宅子,安生過日子了。」
他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壓在匣子底下。
石呆子看著那扇子和銀票,半晌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璉二爺,既是如此,當初又何必苦苦相逼呢。為這東西,弄得我家破人散。」
他心裡不自在,自然要說個痛快:「二爺今日來送還扇子,我本不該再說什麼。只是這東西當初是怎麼從我手裡拿走的,二爺心裡也清楚。我不怨二爺,二爺那時候也做不得主。只是這事就這樣揭過去,我心裡……」
他沒說完,賈璉便接過話頭,語氣坦然:「子不言父過。當初為了你這扇子的事,我還挨了一頓打。在這件事上,我可沒半點對不住你。」
賈璉看著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有些無奈,繼續說道:「如今我襲了爵位,這事便由我來收場。扇子還你,銀子賠你,就此了結,你看如何?」
石呆子聽了這話,強撐的臉面終於繃不住,膝蓋一彎,便要跪下去。
賈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將他託了起來,道:「別跪。我說了,我們兩清。」
石呆子口中連聲道謝,賈璉搖搖頭,有些不耐煩。
自己現如今乃是堂堂伯爺,太子殿下面前的紅人。
要不是殿下的意思,他才懶得同石呆子磨牙,辱沒身份。
想到此處,賈璉冷哼一聲,鬆開他的胳膊,轉身便往外走。只丟下一句:「往後好生過日子罷。」說完,便大步出了門,穿過那條又深又潮的巷子,揚長而去。
待來到外面,回頭看了眼身後,嘟囔道:「我早說了,為了幾把破扇子,搞得別人家破人亡,算不上有能為,到頭來還不是我來擦屁股。」
這段時間,他四處奔忙,給賈赦犯下的事善後,頗有些心力交瘁。
加上自己那反叛的婆娘一天天跟自己鬧,這個月璉二爺是真沒有嘗過葷腥,人都瘦了好大一圈。
正準備上馬車,卻見不遠處奔來一騎,馬上那人正是自己的小廝隆兒。
隆兒翻身下馬,氣喘吁吁道:「大爺,大事不好了,寶二爺不見了。」
賈璉一愣,隨即怒道:「混帳東西,把話說清楚,什麼叫不見了?」
隆兒忙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賈璉聽後,臉色大變,急忙上了馬車,往府里趕。
等回到府中,賈璉也顧不得歇腳,徑直往榮慶堂來。
賈母早就等在堂中,王夫人坐在下首,面色蒼白,六神無主。
賈璉忙說道:「太太莫急,我這就叫人往城外各處莊子去找。他一個人,走不遠的。
許是這些時日心裡不痛快,出去散散心就回來了。」
王夫人搖搖頭:「跟去的小廝都說那僧道不是凡人,帶著他一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府里出了這麼大的事,姊妹們都進了宮,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心裡哪裡受得住?都是我不好,沒看住他。」
說完便放聲痛哭起來:「我通共剩了他一個,珠兒去了,倘若寶玉再有個不測,我也索性隨他們去了。」
賈母強撐著喝道:「別哭了,你也不要咒我孫兒,寶玉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不會有事的。」
王夫人終究還是受不了這樣的打擊,賈母便讓琥珀帶著幾個丫鬟將她扶下去休息。
又對賈璉道:「璉兒,你只管去尋人。城裡城外,世家老親,但凡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打發人去找。府里的奴才也撒出去,叫他們仔細訪查。」
賈璉答應一聲,起身出去了。
這些話,被李紈帶著轉到屏風後的姊妹們都聽得真切。
李紈被王夫人這一頓哭,引動心緒,也拿著帕子拭淚,迎春便在一旁安慰。
她們幾個姊妹剛剛回府,剛歇了一會,沒想到寶玉卻不知道被哪裡來的高人帶走了。
湘雲平時與寶玉關係還是很鐵的,頓時有些著急,說道:「愛哥哥難道要去做和尚道士不成?他那性子豈是悶得住的?」
黛玉聽了她這話,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你這咬舌子,莫要胡說。」
湘雲卻不罷休,壓低聲音道:「前些時日,我就聽他說,想去當個清白人,常念些佛家禪語,怕是那時候就存了這心思。」
黛玉瞪了她一眼,湘雲這才住了嘴。
探春坐在一旁,蹙著眉想了半晌,忽然站起來:「我這就回宮,告訴大姐姐。」
湘雲眼睛一亮:「對,我和你一起去。咱們找殿下幫忙,比府里這幾個人去找強多了。」
黛玉心知這僧道來歷,想來這表哥怕是有一番劫難,只是這些話,也不好講給別人聽。
她搖搖頭,不去想這些,拉過一直沒出聲的惜春:「你是同她們一起回去,還是留在府里頑?」
惜春輕聲說道:「這裡不好頑,尤嫂子一直拉著我說話,哭哭啼啼的,看著心煩。我還有畫沒畫完呢,既見了老太太,我便和她們一起回去。」
聽了這生冷的話,黛玉便拿手指點了一下惜春的額頭。
黛玉對眾人道:「你們去也好。只是見了殿下,該怎麼說,心裡要有數。」
湘雲道:「這有什麼不好說的?就說二哥哥不見了,求殿下派幾個人幫著找一找便是。」
黛玉瞥了一眼湘雲,沒搭理她,對探春說:「莫聽雲丫頭胡扯,還是按你的意思,先去尋大姐姐說這事,她自有主意。」
探春點頭:「林姐姐說的是。那我們這就走。」
幾人轉出屏風,走到賈母跟前。
探春說:「老太太,孫女有個主意。」
「你說。」
「我和雲妹妹回宮去,把這事告訴大姐姐。大姐姐在宮裡,興許能求殿下幫個忙。比咱們自己瞎找強。」
賈母聽了,只得嘆息一聲:「好,好。你們都是好孩子。去吧,見了你大姐姐,只把話說清楚便是,別叫她太擔心。」
眾人便紛紛向賈母告別,出了門去。
堂內一時冷清下來,賈母哀嘆一聲,躺倒榻上,只覺得渾身沒了力氣,心兒被剜走了一塊。
鴛鴦一時也不知道該拿什麼話安慰她了,這府里的寶天王可是老太太的心肝肉兒,一朝走失,如何不心傷?
這時候,她卻看到有一人溜了進來。
黛玉回到堂內,輕手輕腳地走到賈母身邊。
賈母正靠在榻上神傷,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見是黛玉,有些意外,道:「你怎麼沒跟她們一道回去?」
黛玉在榻邊坐下,輕聲道:「孫女多陪您一會兒。」
賈母愣住了。她看著黛玉那雙清靈的含露目,不多時,便再也撐不住了,眼淚涌了出來。
「好,好孩子……你是個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