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有時候會忍不住想,倘若嘉平帝後宮成群,自己多幾個兄弟,會是什麼光景?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若真有那麼幾個兄弟,此刻必定是在想盡辦法自保,暗中積蓄力量,結交朝臣,培植黨羽,父皇面前扮出一副恭順孝悌的模樣,等待時機,而不是在東宮和一群金釵談情說愛。
待到時機成熟,自己便將那些礙事的兄弟一個一個除掉,連同他們身後的后妃家族一併連根拔起,費盡心機,殺得人頭滾滾,最後踩著屍骨爬上那個位置。
這種事史書上多有記載,並不新鮮。
而他的父皇嘉平帝,更是嚴格按照這套作業流程親身示範了一遍。
從一介毫無根基的皇子,一路殺穿奪嫡之路,最終坐穩了江山。
唯一不同的是,他沒有給李瑾留下很多兄弟。
李瑾身體好了之後,就是板上釘釘的儲君,連競爭的機會都不會有。
這自然有許多先天的優勢。其中最顯著的一條便是他可以干一些比較出格的事情,而朝臣們拿他也沒什麼辦法,最多也就是上摺子噴幾句,罵完了事。
比如他將賈家兩府待字閨中的姑娘都接到東宮這件事。
御史言官們不會因為他在都察院觀政,就對他嘴下留情。
好在他沒有給這些姑娘們封什麼名號,逾越禮法的紅線,只是以女官的名義安置下來。
朝臣們雖然覺得荒唐,卻也抓不住什麼實質性的把柄,只能說他行事輕佻,有失儲君體統。
畢竟太子從前行事極為規矩守禮,在朝臣心中積攢了不少好印象。
這一年因為江南抄家的事情,太子殿下稍微變得有點血腥,沒那麼好親近了。
不過至少還沒有到「不吃牛肉」的程度。
賈家這件事發生之後,朝臣們也只當他是少年慕艾,情竇初開,算不得什麼大毛病。
但在有心人眼裡,太子殿下好女色,卻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
於是,便有人上了摺子,言辭懇切:天家儲貳子嗣尚稀,國本所系至重,宜為太子擇世家淑女,備列東宮。
這話一出,附和者不在少數。
朝會上雖未公然議論,但散朝之後,各部司官三五成群,竊竊私語,話題總繞不開這件事。
這話若是拿來勸嘉平帝,那自然是極不妥當的。
倒不是怕死。當年陛下獨寵張皇后一人,後宮形同虛設,朝臣們並非沒有勸過。
李瑾纏綿病榻,生死未卜的那段日子裡,死諫廢后,勸陛下廣納嬪妃的大臣不是一個兩個。
後來李瑾奇蹟般地康復了,又被封為太子,便再也沒人敢提了,誰也不想去觸霉頭。
可是既然太子沒照著陛下那套來辦,如今我們把這話挑明瞭,陛下總不好意思硬攔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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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題越炒越熱,已經到了無法置之不理的地步。
恰逢山東這爛攤子需要收拾,於是嘉平帝就順勢把他派了過去。
再有人說起這事,那便是:「太子要把精力放在政務上。」
...........
運河上,船隊浩浩蕩蕩,前後綿延數里,蔚為壯觀。
打頭的是八艘護衛快船,每船各載甲士三十人,船首架設小型弩炮,旗幟鮮明,刀甲鋥亮。快船之後,是十二艘中型戰船,分列兩翼,將主艦嚴密拱衛在中央。
這些戰船上不僅有全副武裝的護衛,還配了斥候,隨時觀察兩岸動靜。
主艦後方,另有六艘補給船和兩艘載著隨行文官、醫官、工匠的官船,船尾還有兩艘小型快艇來回穿梭傳遞訊息。
隊尾跟著一些民間漕糧船、鹽船、商船,沿太子船隊上下游分段隨行,一旦遇敵,船上的暗哨立刻就近封鎖河面、截殺來犯之敵。
整支船隊鋪展開來,浩浩蕩蕩,兩岸行人遠遠望見,便慌忙俯首,不敢直視。
御舟二樓的書房中,窗戶半開,秋風徐徐吹入,帶著河水的涼意,充盈在房間裡。
李瑾坐在書案後,面前堆著小山似的文書,他手拿硃筆,目光專注批閱,偶爾停頓片刻,沉思一會,又在紙上落下幾行批語。
探春站在書案右側,身姿端正,雙手交疊於腹前。她身穿一身青色圓領袍,腰束黑色革帶,烏髮綰成簡潔的盤髻,簪一支素銀簪子。
她目不斜視地站著,偶爾在李瑾伸手時及時遞上一份新摺子,或將批好的文書收攏整齊。
只是她畢竟是豆蔻少女,這一身沒有給她帶來些許端莊威嚴的味道,反倒愈顯容光爛漫,自帶幾分靈動嬌俏。
這種女官服飾,還是她姐姐穿才最合適。
李瑾看著一份秘折,不由嘆了口氣。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自己大部分時間還真的都撲在政務上。
實際上,新政需要查漏補缺的地方太多了。
光是賦稅就問題一大堆。新法推行賦稅與徭役統一折銀上繳,但是壓根沒考慮過水土不服的情況。
江南地區商貿交易繁盛,農戶換銀兩交稅並不難。
可是換到山東這種地方就會出問題,這地方本就是產糧地,以農為本,根本沒那麼多銀子。
為了交稅,只能趁著豐收年低價賣糧,加上糧商壓價,地方官吏加收火耗,折色差價,百姓比新法實施前負擔更重。
更不要說那些混入新政的碩鼠,打著新政旗號,橫徵暴斂,魚肉百姓。
這些事,那些內閣大臣好像看不見一樣。
或者說,他們看見了,只是為了更快鋪開,取得成果,這部分是必要的犧牲。
看著這一路上送上船的奏摺,李瑾不禁搖頭。
自古以來,這些弊病如此多的新法,都需要依附在權柄上,若是沒有一個足夠堅定的君主支援,太難成事了。
一旦發生權力交接,新上來的人若有半分猶豫,整套政令立刻有扭曲、廢止的風險。
新黨魁首章閣老雖是太子太傅,嘉平帝卻從不曾明示或暗示讓李瑾站到新黨那邊去。
究其原因,新黨那些人,仗著將來可得兩代君主倚重,行事愈發肆無忌憚,早已引得嘉平帝心生不滿。
李瑾多少還是了解自己這位父皇的心思的。
他雖對宗室冷漠無情,該殺的殺,從不手軟。
但是對官員卻十分寬容和善,萬事都好商量,極少因言降罪。
只是這所有的一切都有一個前提,那就是絕不允許事情超出他的設想。
你可以反對他的意見,甚至可以當面頂撞他,只要你還在他劃定的圈子裡,百無禁忌。
可你若想跳出那個圈子,自作主張,那便對不住了。
新法實施也是如此。當初說好了慢慢來,那就得慢慢來。
若是怕後人乘涼,那便趁早滾下去,換別人上來。
於是自己就被嘉平帝推出來,無論是在都察院觀政,還是這次去山東,都是在和新黨打擂台。
待到李瑾處理完所有文書,已近黃昏,殘霞透過明窗斜斜灑入艙內書房,案頭奏摺都復上一層暖紅餘光,光影在紙面輕輕晃動。
李瑾揉了揉手腕,長長吁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紅的水面上,久久出神。
探春將批好的文書一一收攏整齊,又替他換了一盞溫茶,擱在案角。
李瑾回過神來看了一眼茶盞,笑道:「這一年來,為我換茶添水之人幾番更替,起初是你姐姐,後來換了寶釵,如今倒輪到你了。」
探春輕聲回道:「大姐姐和寶姐姐聰慧端莊,都是一等一的人物。臣女初來當差,行事尚且生疏,唯恐毛手毛腳侍奉不妥,還望殿下海涵,不要見怪。」
李瑾看著她恭謹有度的模樣,含笑道:「你這句,倒有你大姐姐八分氣度了。」
「只是莫要學她,每個人都是一個模樣,無趣的很。」
探春一怔,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李瑾便換了個話題:「聽聞你入宮之前,便已在榮國府料理家事執掌內務,說來倒與孤如今的處境,頗有幾分相似。」
探春沒想到他會忽然提起這茬,回道:「殿下說笑了。臣女只是在深宅內院打理些許瑣細雜務,不過方寸院落里的一點俗事,怎敢與殿下相提並論。」
李瑾笑著搖搖頭:「其實在某些方面,都是一樣的。裁減多餘人手、釐清帳目、立規矩,說起來,並無區別。只不過我這邊人多一些,帳目亂一些,規矩鬆散一些罷了。有些事情,想做卻多有掣肘,不得施展。」
探春聽他這麼說,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共鳴,可尊卑有別,諸多感觸終究不便暢言,只低聲道:「內外事務體量懸殊,臣女不敢妄言,只曉得但凡理事,總要秉公持正、條理分明,方能少生紕漏。」
李瑾點點頭,話鋒一轉:「孤已經派人沿途打聽了。有人見過那僧道帶著你哥哥往山東去了,說不好這次還能順路將他帶回去。你且寬心。」
探春聽了,抬起頭來,眼中帶著感激,正要開口謝恩,卻聽門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殿下,薛女史求見。」
李瑾揚聲道:「進來吧。」門被推開,寶釵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通袖長襖,髮髻上依然是那根牡丹簪子,端莊溫婉,進門後先向李瑾施了一禮,又朝探春點了點頭,含笑道:「殿下,晚膳已經備好了。請殿下移步去用膳吧。」
李瑾應聲起身,側首對探春道:「一同去吧,正好餓了。」
李瑾換了一身月白常服,便帶著寶釵和探春一同下樓,來到一樓大廳。
李瑾揮手屏退了侍立在旁的宮女和內侍,只留寶釵和探春陪坐。
寶釵執壺先為李瑾滿上一杯酒,再給探春與自己各斟一盞清茶,柔聲笑道:「殿下今日辛苦了,先用些飯菜墊墊肚子。」
李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隨口問道:「你們在船上還習慣嗎?」
寶釵回道:「妾當年自金陵遠赴神京,全程皆是水路舟行,早已慣了風浪,並無不適。」
探春聞言輕輕頷首,眉眼飛揚帶笑:「臣女倒是從未坐過船,不承想平生頭一回坐船,竟有幸搭乘御用黃船,也算一樁難得際遇。」
李瑾聽到這話,不由愣住了。
他放下酒杯,看向探春。
少女生得俊眼修眉、英挺明麗,眉峰隱藏一股不讓鬚眉的颯爽風骨,臉頰又留存著少女獨有的瑩潤嬌態,英朗氣韻與嬌妍容貌渾然一體,看得他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恍惚間,他又想起了那個一身鳳冠霞帔,站在江邊淚眼訣別、滿心悽惶的落寞身影。
縱使日後旁人非議,但是將她們拉到東宮這件事,自己沒有一絲後悔。
他低聲道:「你說得不錯,確實是一條好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