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習習,清輝灑落。
御船甲板上,二人並肩而坐,如月下仙侶,游離於俗世視線之外,這一刻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黛玉聽得「林妹妹「三字,嘴角一揚,卻強忍著不笑出聲來。
只將一雙似蹙非蹙的目兒斜溜過去,睃了他一眼,便忙收回來。
半晌,她輕嘆道:「你也莫要太過操勞,仔細舊疾翻上來。」
李瑾輕聲回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既受萬民供養,總該為他們做些什麼。即便是能讓他們少受些盤剝,也是好的。」
黛玉聞言點點頭:「以萬民之養,行利民之政。正所謂民之役而非役於民。臣女只盼新政真能解百姓之憂,方不負殿下赤誠之心。」
李瑾搖搖頭,望著遠處夜色中模糊的河岸線,低聲道:「新政沒那麼好,也沒那麼壞,我只能說,盡力而為罷了。」
兩人一時沉默下來。河風吹拂,帶著涼意,掠過他們的衣袂和發梢。
李瑾十歲便開始接受太傅的授課,而那時黛玉便常常在屏風後旁聽。
除了某些帝王術不便為外人道,她所學的東西與李瑾並無太大分別。
所以他們都對新政有所期待。
李瑾靠進椅背,仰頭望天。
秋夜的銀河橫貫天際,像一條絲帶,將星星串在一起,閃閃發光。
李瑾打破沉默,指著那顆織女星:「你方才在看那顆星?「
黛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他所指的正是河東那顆最亮的星星。
李瑾低聲念道:「犯斗邀牛女,乘槎待帝孫。」
黛玉眨眨眼,掩嘴輕笑:「這句倒是有些怪。『乘槎待帝孫』,乘槎相候,殿下是要渡天河去會牛女不成?」
她又想到一處,打趣道:「寶姐姐在這裡,才算應了這典故。」
李瑾無奈看了她一眼,說道:「誰有心思去看那對痴男怨女。織女牛郎一年只得一會,隔著一條河,一整年的光陰,就那麼一夜,能抵什麼用?」
黛玉笑道:「殿下倒比牛郎有福氣,織女成群,也不必等一年。今兒這個,明兒那個,日日都有人給你看星星。」
李瑾展開手掌,給她看那塊玉珏,輕聲道:「從小陪我看星星的不一直是你嗎?我們形影不離,早就不分你我了,以後都是如此。」
黛玉偏過頭去,聲音發顫:「你這話,就不怕我明日醒了,一個字也記不得?」
李瑾笑道:「記得也好,不記得也罷。橫豎我方才所說,皆是肺腑真言,如這玉珏一般。」
黛玉聽了這話,緩緩轉過臉來,盯著李瑾看。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亮了她那雙含露目,水光盈盈,彷佛下一刻便要溢位淚來。
十七八歲的黛玉,正當最好的年華,那張臉在月色下美得驚心動魄。
只一眼,李瑾便覺心神失守,幾乎不敢與她對視。
黛玉看了他許久,終於輕輕開口,說了一句:「那你記著。若他日你棄了我,我便真去天上去了,再也不下來。「
李瑾認真地點點頭:「我記著了。「
一陣夜風吹過,水聲緩緩。黛玉忽然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身子一歪,被李瑾扶住。
李瑾低聲對她說:「該回去了。」
李瑾看著她眼皮打架的模樣,站起身,彎腰將她輕輕抱了起來。
也不知是否是靈魂體的緣故,李瑾並未感覺到什麼重量。
黛玉在他懷裡側了側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他抱著她走到甲板正中央,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卻沒有影子。
李瑾低頭看了黛玉一眼,她已經陷入了沉睡。
李瑾站了一會兒,便覺眼前的景致緩緩變淡,就像水墨畫被水洇開,漸漸模糊。
...........
再睜眼時,他仍伏在書案上,手裡抓著那枚玉珏。
李瑾坐直身子,突然感覺到肩上有什麼東西滑落。
他伸手一抓,卻是一條蜜合色的軟絨小毯,帶著一股清幽的冷香。
他抬起頭,便看見寶釵坐在書案下方的椅子上,一手支著額頭,已經睡著了。
她呼吸綿長,微微蹙著眉,似乎這個姿勢睡得不太舒服。
室內羊角燈的暖光照在她臉上,豐潤的圓臉顯得更加柔和。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披風,不知等了多久。
顯然鶯兒回去之後,她仍是放心不下,便過來了。
因為李瑾入夢前便屏退了宮女內侍,所以這室內只有他們三人。
李瑾欣賞了一會寶釵的睡顏,並沒有叫醒她。
他將那薄毛毯放在案邊,然後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寶釵面前。
她睡得淺,李瑾剛一靠近,她的睫毛便顫抖了一下。
李瑾俯下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攬住她的背,將她整個人輕輕抱了起來。
寶釵倏地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先是一怔,隨即紅著臉說道:「殿下……妾……「
李瑾抱著她往外走,輕聲說道:「繼續睡吧。」
寶釵將臉往他肩側偏了偏,低低應了一聲:「嗯。」
宮女內侍都將頭低著,打著燈籠,隨著李瑾來到她的艙房。
鶯兒揉著眼睛,見殿下又抱著姑娘回來,施禮完便在一旁低著頭偷笑。
進去之後,李瑾將她放在床上,拉了錦被給她蓋好。
寶釵仰面躺著,睜著眼睛看他,不知該說些什麼,氣氛一時有些曖昧。
李瑾問道:「你守了多久?」
寶釵輕聲道:「沒多久。本來想等殿下醒了再說幾句話,誰知坐了一會兒就……」
「往後困了就去睡,不用守著。」
寶釵沒應這句話,只輕輕點頭。
李瑾看她這副模樣,也不再多說,正準備離開。
「殿下?」
「嗯。」
「........殿下早些歇息」
看著寶釵欲言又止的樣子,李瑾笑著點點頭:「你也是。」
李瑾出了寶釵的艙房,在廊下站了片刻。
他深吸一口氣,今夜還未結束。
李瑾沒有回自己的寢艙,而是轉身又往書房走去。
走進去之前,他特意叫上兩名宮女一起進去。
推門而入,他徑直走向書房內的一處屏風。
屏風後,探春靠在一張硬木椅上,已經睡著了。
她大概是在寶釵前面過來的,也不知為何要躲在這屏風後面。
探春頭歪向一側,身子隨著呼吸輕微起伏,那雙精明靈動的俊眼閉著,多了一分少女的嬌弱。
身上的青色圓領袍領口微微鬆開,露出一截素白的裡衣領子。
李瑾站在屏風旁,低頭看著她,忍不住伸手扶額。
「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一夜無話。
第二日,寶釵走進書房,準備叫殿下去用早膳。
晨光從艙窗透進來,照著書案前那個正奮筆疾書的身影。
探春在一旁伺候筆墨,見寶釵進來,臉上一紅,不知想到了什麼,低著頭磨墨,再不敢直視這位寶姐姐。
寶釵湊過去一看,只見紙上龍飛鳳舞,寫的卻是一首曲江公的詩。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皇宮,瑤華宮。
晨光熹微,園中小亭籠著一層淡薄的秋霧。
英蓮獨自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攤著一張素箋。
上面字跡清逸,一看便知是黛玉的手筆。
相隔千里,寶釵和英蓮一起輕聲誦念。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