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終於抵達了山東地界。
李瑾站在御舟二層書房的窗前,憑藉著自己超乎常人的視力遠眺。
遠遠能望見幾處村落,炊煙卻稀稀落落的。
自己在江南那段日子,每到飯點,到處都是煙靄層疊的景象。
田裡的莊稼早已收盡了,只剩些殘茬茬的麥稈,被風颳得東倒西歪。
「殿下,該用午膳了。」
寶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李瑾回過頭來,只見她一身藕荷色折枝玉蘭對襟比甲,下配月白暗繡蘭菊馬面裙,雲鬢高挽,淺笑嫣然,目光柔柔落在他身上。
「這會不餓,也沒什麼胃口。」李瑾搖搖頭,又轉回去看窗外。
寶釵走到李瑾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
只見遠處河堤上,有一群人正在艱難趕路,男女老少相扶而行,肩頭挎著破舊包袱,面黃肌瘦,神情萎頓。一眼便知是逃荒的流民。
他們望見河面上船隊飄揚的儀仗旗幟,不一會便有人領頭,都停下來跪伏在地,齊齊叩首。
直到那群人離開視線,李瑾才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書案前坐下。
寶釵喟嘆道:「這些流民背井離鄉,想必是又逢了災年。妾一時安穩,卻也當惜福添壽,莫忘了世間的艱難。」
李瑾冷笑一聲:「哪裡是天災,說起來都是人禍,苛索盤剝之下,百姓連餬口都做不到,被逼到這種地步,換作是我,早想別的心思了。」
寶釵被這話嚇了一跳,見他面色陰鬱,也不再多言,默默地替他斟了一杯熱茶。
這時,一名內侍走到門外躬身稟告:「啟稟殿下,山東布政司左布政使、提刑按察司按察使,濟南府知府,率地方文武屬官,於德州碼頭迎駕。」
李瑾放下茶盞,似乎想到什麼,又問道:「碼頭上除了官員,還有什麼人?」
那內侍猶豫片刻,才回道:「回殿下,據斥候回報,還有不少百姓,都是從附近村縣過來的。」
李瑾笑著對寶釵道:「我們去用膳吧,吃飽了才好辦事。」
.........
一個時辰後,船隊終於靠岸。
德州碼頭早已被地方衛所軍丁清出了一條通道,數十名大小官員按品級排列,站在碼頭上接駕。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穿緋色官袍,正是山東布政使張明遠。
他身後來迎駕的官員,足有七八十號人。
碼頭上的接官亭中設了香案,擺著各色點心和果品佳釀。
數百名衣衫襤褸的百姓被兵丁攔在遠處,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濟南府知府趙廉站在前列,這位在山東官場沉浮二十載的老油條,應該是在場官員里最不願意來迎駕的。
秋高氣爽,他卻滿頭大汗,打濕了官帽下的白色鬢髮。
他看著前面滿臉肅穆的張明遠,心中越發惶恐。
這位長官自打來到山東,都沒有正眼瞧過他。
今日又不驅趕那些百姓,擺明了是要把他當成駭猴的那隻雞,增加他的威望。
可是即使知道,又能如何呢?
他在京師的同年,早就告訴過他,自從太上皇被送去修道,許多前朝老臣逐漸被趕出了權力中心。
如今他一沒靠山,二沒政績,正好拿來開刀。
御舟靠岸,先是兩隊宿衛軍士魚貫而出,甲冑鮮明,刀槍如林。
緊接著,八名內侍手持拂塵列隊兩旁,另有內侍捧金爐香盒居中,四名青衣宮女手奉巾帕、盥盆,侍立於側。
鴻臚寺鳴贊官見儀仗排布已定,立刻揚聲高聲唱贊:「皇太子殿下將至,各官入班恭迎!」
一眾官員聞聲齊齊躬身叩拜。
待禮畢,趙廉抬起頭,正看見一個身穿赤色織金雲龍紋圓領袍、頭戴烏紗翼善冠的少年從船上走下來。
他心中不由感嘆,這位殿下確實和傳聞一樣,生得十分得意。
不過十六歲的年紀,形貌昳麗,氣度不凡。
一時間,碼頭上黑壓壓的人群鴉雀無聲。
「臣山東布政使司左參政張明遠,恭迎太子殿下!」
張明遠聲音洪亮,一眾官員連忙附和。
李瑾負手站在那裡,目光從張明遠身上掃過,環視周圍,依次看過每個官員。
眾人心道不好,這是要挑個人出來,只是誰也不敢動,不少人已經瑟瑟發抖起來。
「趙知府。」
趙廉渾身一顫:「臣在!」
「孤一路行來,船隊剛入山東,就見百姓面有菜色,田野大半拋荒,流民成群結隊。你身為濟南府知府,署理一府錢糧民政,不知可有話告我?」
趙廉眼前一黑,心道果然來了。他強撐著回道:「回稟殿下,今年山東大旱,又逢蝗災,收成不足三成。臣已奏請朝廷減免賦稅,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戶部尚未批覆。」
李瑾聲音冷了下來,說道:「這可賴不到戶部,朝廷的新法規定,山東賦稅折銀,三年分征,實際上已經減免了大半賦稅,本意便是給這裡的百姓緩口氣。
趙知府,孤只問你,這裡是如何奉行落實的?」
趙廉臉色煞白,強撐道:「臣愚見,新政實為苛政,三府相繼激起民變,便是佐證。」
李瑾被他這個邏輯逗笑了,說道:「只因你對新政心存牴觸,便置治下生民於不顧,一味坐等朝廷撥糧賑濟?
說來可笑,此地賦稅倒是足額徵繳完畢,你比那三府一年並征的官吏要狠多了。」
趙廉渾身發抖,趕忙伏在地上連連叩首:「臣有罪!臣有罪!」
李瑾揮揮手:「請趙知府下去歇著。」
趙廉心知今日已然全無轉圜之機,心中暗嘆一聲,親手摘下頭上烏紗,交由內侍引退,也算為自己保全最後幾分體面。
臨走之時,他看著冷眼旁觀的張明遠,忍不住對其施禮說道:「張大人,為官行事,穩字當頭。
新政推行牽扯萬千百姓生計,太過於銳意進取,反倒容易埋下禍根,還望大人三思珍重。」
張明遠面無表情,顯然是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李瑾不再理會這些官員,轉過身來,面對著碼頭上那黑壓壓的百姓。
今日的大戲才唱到一半,這位張布政使擺了這麼個舞台,自己這個主角自然要好好演下去。
他抬步往百姓的方向走去。
世人從古至今,總盼著天降青天大老爺,能為草民撐腰做主。
撥開層層麵皮方才看清,這些人其心中所求,往往與底層百姓最真切的生計所求背道而馳。
他這一動,身後的官員們頓時慌了神。
張明遠眉頭微皺,向左右使了個眼色,幾名衛所軍丁立刻上前開道護衛。
數百名百姓跪在地上,看著那赤袍少年步步走近,一個個伏得更低了。
有人偷偷抬起頭,看見那織金雲龍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又慌忙低下去,額頭抵著地面,大氣都不敢出。
李瑾站在他們五步外,面上浮現出溫暖的笑容。
「你們都起來吧,莫要跪著了。」
亂七八糟的謝恩聲音響起,一陣亂鬨鬨之後,這些人才站起身來,好奇看著面前這個俊美少年。
李瑾笑道:「你們有些人走了幾十里路,在這碼頭上一等就是大半日,總不是為了看孤長什麼模樣吧?」
人群中有人低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李瑾吸了口氣,提高了聲音:「我不會和你們說什麼朝廷新法,什麼三年分征、折銀減賦。
你們辛苦走這一趟,我若拿幾句空話打發你們,那跟從前那些糊弄你們的官吏有什麼區別?
你們放心,待會兒這裡就會有人安排你們的飯食,吃飽了,還有糧米下發,我會讓當地官府安頓好你們。」
這話說完,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緊接著,不知是誰先磕下頭去,整個人群像是被風吹倒的麥浪一樣,齊刷刷地伏下去,額頭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太子殿下千歲!」
「謝太子殿下!」
「草民給殿下磕頭了!」
又是一陣陣亂七八糟的謝恩聲音,但是這些話絕對比之前那些官員喊得真誠。
李瑾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個角落裡。
那是一個瘦弱的小女孩。
她跪在一個同樣瘦弱的婦人身邊,大約四五歲的年紀,頭髮枯黃,臉上髒兮兮的,一雙眼睛卻很明亮。
身上的衣裳明顯是用大人的舊衣改的,袖口挽了好幾道,露出兩截細得像麻稈似的手腕。
在一群面黃肌瘦的百姓中,她依然瘦得格外觸目驚心。
李瑾走上前去,在那女孩面前蹲了下來。
女孩嚇得往後縮了縮,躲進母親懷裡,只露出一雙怯生生的眼睛。
「別怕。」李瑾聲音溫柔,轉而看向那婦人,「這是你女兒?」
那婦人慌忙叩首:「回、回貴人……是民婦的丫頭。」
「她叫什麼名字?」
「只有一個小名,喚作丑妞。」
李瑾伸出手去,輕輕拉住了女孩那細瘦的手腕。
「走,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丑妞嚇壞了,仰頭看著母親,又看看這個拉著自己的少年,不知道該不該跟他走。
那婦人也是驚慌失措,連連叩首道:「貴人,孩子不懂事,怕衝撞了貴人。」
「聽你說話,想必也是讀過些書的,無妨,吃些點心罷了,有什麼衝撞的。」
李瑾低頭對丑妞笑道:「你餓不餓?」
丑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肚子恰在此時發出聲響。
那婦人連忙謝恩,李瑾便這樣牽著丑妞的手,穿過跪伏在地的人群,往碼頭上的接官亭走去。
一眾官員站在亭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面面相覷。
李瑾看了一眼亭外站立的張明遠。
曾經他以為真正做實事的官員,不會虛浮作秀。
這其實大錯特錯,反倒是這些人手段最為高明,一切做得行雲流水,毫無雕琢刻意的痕跡。
這位張布政使,便是此中頂尖人物。
李瑾在亭中坐下,將丑妞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女孩渾身僵硬,像一隻受驚的小獸,眼睛瞪得溜圓,不知所措地看向亭外人群中母親的身影。
「別怕。」李瑾從桌上取了一塊桂花糕,遞到她面前,「嘗嘗這個。」
丑妞盯著那塊雪白的糕點,咽了口唾沫,卻不敢伸手去接。
李瑾也不催她,只是將糕點又往前遞了遞,笑道:「吃吧,裡面加了蜂蜜,很甜的。」
她終於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飛快地接過糕點,塞進嘴裡。
桂花糕入口即化,甜絲絲的滋味在舌尖上瀰漫開來,是她這輩子從未嘗過的味道。
她咽下去,又看向桌上其他的點心,想伸手又不敢,只是用力地咽著口水。
李瑾索性將整盤點心端過來放在她面前:「想吃哪個自己拿。」
丑妞猶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塊,這次吃得快了些,幾乎是狼吞虎咽。
然後是第三塊、第四塊……她吃得越來越快,腮幫子鼓了起來。
這副樣子,倒是讓李瑾想起了那個貪吃的雪雁,心中一暖,倒了一杯溫茶遞給她:「慢點吃,別噎著。這些都是你的。」
丑妞接過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幾口,這才緩過氣來,抬頭看著李瑾,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沾著糕點渣子。
「吃飽了?」
丑妞點點頭,又搖搖頭,眼睛還是忍不住往桌上瞟。
李瑾失笑,又給她拿了兩塊:「吃吧,能吃多少吃多少。」
女孩接過糕點,這次卻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放進嘴裡。
「怎麼了?」
「我……我能不能留一塊?我娘還沒吃。」
李瑾臉上的笑容停滯了片刻,隨即說道:「待會兒我讓人給你打包帶走,我說了,這些都是你的。」
丑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終於放下心來,把那兩塊糕點也吃了下去。
吃飽喝足,她的膽子也大了許多,打量著眼前這個好看的哥哥,忽然問道:「大哥哥,你是什麼官呀?他們見了你,都跪著哩。」
「算是比他們大一點的官吧。」
亭外的官員聽得麵皮抽搐,只當是童言無忌。
李瑾牽著丑妞的手,將她送回了母親身邊。
那婦人見女兒被太子親自送回來,慌得又要跪下,被李瑾抬手攔住。
丑妞仰頭看著李瑾,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大哥哥,我吃了那麼多點心,待會兒還有賞賜嗎?你說的,每人都有糧米,是真的嗎?」
李瑾蹲下身來,平視著她的眼睛:「真的。我說話算話。」
丑妞又追問:「我娘也有?」
「有。」
「那我爹呢?我爹去登州做工去了,他有嗎?」
「有,你們全家都有。」
丑妞高興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袖子裡掏出半塊糕點來。
那糕點被藏在袖子裡,上面沾著女孩的口水,還有幾個黑乎乎的小手印,看起來髒兮兮的。
「大哥哥,你也吃。」丑妞將糕點遞到李瑾面前,「我剛才偷偷藏起來的,本來是想給娘嘗嘗的。」
接官亭外,一眾官員看到這一幕,臉色都變了。
有官員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出聲勸阻。
不過片刻,眾人忍不住內心一顫。
李瑾笑眯眯將那塊沾著口水的糕點吃了下去。
陽光照在那個赤袍少年身上,映得他衣上的金線雲龍紋流光溢彩,他揉了揉丑妞的小腦袋。
「去吧,跟著你娘,待會兒有人給你們發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