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坤寧宮後苑
金風送爽,玉露凝秋。
苑中遍植桂樹,金桂丹桂參差交錯,花開正盛,繁英堆簇,桂馥蘭馨,滿園幽芳。
青石板甬道兩側,各色秋菊競相綻放,層層疊疊,燦若雲錦。
苑北有一座六角亭,朱欄黛瓦,飛簷翹角。
亭外十餘步,分立著十幾名青衣宮女,垂手侍立。
亭中設了一張紫檀木的圓桌,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藕粉糖球、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菱粉糕,還有一壺新沏的白露茶,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張皇后坐在桌邊,身著一身常服,秋香色繡暗紋潞綢長衣,外罩一件石青妝花緞半臂,髮髻松挽,簪一支赤金銜珠鳳釵,雍容溫婉。
她單手支著下巴,含笑看著坐在對面撫琴的黛玉。
黛玉穿了一身月白繡蘭草的素麵褙子,下配一條藕荷色馬面裙,雙環垂髻,用一根玉簪綰住,清麗出塵。
她端坐琴前,指尖輕落,一縷清音便從弦上悠悠而起,音色清越,如幽泉漱石。
少女低眉垂目,神情專注,指尖在琴弦上遊走自如,琴聲裊裊,從亭中飄出,散入花木深處,與遠處枝頭的鳥鳴音韻相和,十分悅耳。
良久,一曲終了,餘韻悠長,久久不絕。
張皇后聽得滿心歡喜,笑著朝黛玉招手,示意她近前來。
黛玉有些羞赧:「獻醜了,只是許久不弄了,當真是『三日不彈,手生荊棘』。」
待到走到桌邊坐下,張皇后將那碟栗粉糕推到她面前。
「玉兒你的琴藝自是上乘,只是這《猗蘭操》你小時候彈,還有點味道。如今再聽,氣韻有些違和,總覺彆扭。」
黛玉聽到這話,見張皇后明眸滿是笑意看著自己,不由心尖輕顫。
「多謝娘娘提點,原是臣女一時隨性揀了舊譜。往後再給娘娘撫琴,便尋些氣度開闊的古曲來彈。」
張皇后搖頭一笑,並不點破她刻意迴避的心思,順勢轉了話頭:「再過幾日便是中秋,往年宮裡中秋宴賦詩,次次都是你在一旁替瑾兒斟酌詩句,反倒把本宮冷落在旁。
這次,你就好好待在本宮身邊,也讓我受用一回。」
黛玉聞言面上一紅,起身屈膝行了一禮,眉眼間帶著幾分羞怯,卻依舊大方得體:「若娘娘不棄,玉兒自當盡心陪侍,謹聽娘娘吩咐。」
張皇后聽到這話,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似乎並不滿意這話。
黛玉正準備歸座,卻不料一隻手伸了過來,她猝不及防,整個人跌坐在皇后膝邊,半邊身子倚在她懷裡。
張皇后一手攬著她的肩,另一隻手輕輕捏著她的清麗臉蛋:「嗯,比起琴音,我現在更加不耐這稱呼了。」
黛玉身子一僵,正要掙紮起身,卻被張皇后收緊了手臂,箍得動彈不得。
那雙含笑的眼眸近在咫尺,目光卻不像方才那般和煦,像是古畫裡走出來的畫皮精魅,露出了本相的一角。
她低頭湊近黛玉耳邊,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我卻是等不及了,如今私下無人,先叫一聲來聽聽。」
黛玉聽得耳畔慵懶低語,罥煙眉下的眸子眨了眨,偏過臉去,不再理她。
張皇后見她露出這羞惱的小女兒樣子,終於心滿意足,不再逗她。只靜靜地攬著黛玉,享受久違的親暱時光。
.........
說笑了一陣,張皇后見自己手下幾位女官聯袂而來,等在亭外,這才放了黛玉去歇息。
黛玉起身告辭,提著裙擺沿著青石小徑款款而去,身影漸漸隱入桂樹叢中。
亭中一時安靜下來。
張皇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處,便換了副淡漠神色。
她端起案上的白露茶輕啜一口,這才開口喚道:「春鶯。」
幾位女官走進亭內,被點到名的女官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奴婢在。」
春鶯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容貌並不出眾,一張長方臉,眉目端正。
「京城裡這陣子,可有什麼動靜?」
春鶯回道:「回娘娘,有一樁事頗為蹊蹺,奴婢瞥見行事手法似曾相識,便追查下去,有所發現。」
張皇后眼眸閃動,說道:「細細說來。」
「前些日子郊外一座廢棄礦洞無故崩陷,官府查驗後發現鑄錢爐和銅斤,於是上報有人藉此地私鑄制錢。
奴婢便差人前去挖開那處礦洞,在深處尋得一間隱秘暗室,只是內里器物陳設盡數被搬移一空,沒有留下有用的痕跡。
奴婢放心不下,又親自去了一趟,在暗室之中嗅到一縷奇楠沉香的餘味。」
張皇后眼眸微動,問道:「可是埋掉的那些人身份可疑?」
「是,死者面容盡數被利刃劃毀,無從辨認,我們全力追查,奴婢靠著身上遺留體徵比對,勉強查到兩人根底。」
「其中一人是城南崇化坊如意當鋪的掌柜,此人三年前才來京城,底細乾淨。
奴婢遣人去了一趟山西,當地老人說,這人祖上確實做過古董生意,只是三十年前家道徹底敗落,不知去向。
奴婢又查了這當鋪的往來帳目,發現這幾月有一筆銀子,卻是從城西一家錢莊兌出來的。那家錢莊的東家,恰是第二名死者。
按這兩人的線索追查下去,奴婢便查到了城北那座承祐寺,那八名遇害之人,生前都給這家寺廟捐過香火,在當鋪和錢莊的帳冊上也都出現過。」
春鶯說完,退後半步垂手侍立,等待吩咐。
張皇后輕笑一聲:「倒是比從前謹慎了些。想當初他們行事何等肆無忌憚,從來不會搞這些把戲。如今倒學會拿這些障眼法來打掩護了。」
春鶯伏低了身子:「娘娘,要不要讓鎮淵衛的人動手?」
「不急。鎮淵衛的眼睛太多,夏權這把刀本宮也用得不順手。何況瑾兒和鎮淵衛牽扯過多,這個時候動鎮淵衛,稍有風聲便會傳到他耳朵里。」
張皇后站起身,看著亭外的景色出神,半晌,她轉過身來,神情冷淡:「將所有人都撒出去,山東那邊的事,恐怕青鸞一個人獨木難支。你們也過去幫她。」
三人齊齊躬身,應了聲「是」,便魚貫退出亭去。
亭中只剩下張皇后一人,她一動不動,任由秋風吹動她的衣袂和鬢髮。
「你們妄想靠那個孩子挾制我,既如此,就莫要怪我不顧同門情誼,將你們趕盡殺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