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後苑,六角小亭。
張皇后已坐回紫檀圓桌旁,閉目沉思,將剛才的事情在心裡細細地過了一遍,確認是否有所疏漏。
亭外金粟滿枝,濃香浮動。遠處雀鳥聲聲,忽起忽落。
秋日的午後,愈發寂靜。
過了一會,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傳來。亭外的宮女們聞聲看去,一位裊娜纖巧的女子踏著青石甬道走來。
她穿著青綾褙子配素色馬面裙,外搭薄綢夾披風,雲髻僅簪一支白瓊玉簪,極盡素雅。
只是這人偏生了一副艷色無雙的相貌,遠山為眉,秋水作目,嬌顏在秋日的映照下瑩潤生光。
她裊裊婷婷走來,自是風流天成。
她走到亭中,看見張皇后坐在桌邊,便屈膝跪了下去,姿態恭謹,聲音輕柔:「臣女秦可卿,參見娘娘。」
張皇后目光落在秦可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才開口道:「本宮還以為你在東宮的世外桃源里待著,樂不思蜀,再不肯出來了呢。」
秦可卿心頭一緊,連忙伏低了身子:「臣女不敢!」
張皇后輕笑了一聲:「有什麼不敢的。你上次自作主張,尋太子去救元春的時候,怎麼沒見你說不敢?」
秦可卿的身子顫抖,聲音哽咽道:「娘娘明鑑。元春服侍殿下多年,且二人已生情愫,彼此心意相通。
臣女不願見到娘娘因她和殿下生出嫌隙,所以才自作主張,前去尋了殿下。
臣女知道此舉有違娘娘心意,任憑娘娘責罰。」
她說完,便伏在地上不再言語,只余肩頭微微聳動,顯然是在低聲啜泣。
她本就生得極美,此刻梨花帶雨,更顯得楚楚可憐,便是鐵石心腸的人見了,也要生出幾分不忍來。
秦可卿餘光偷偷瞧了一眼,見張皇后神情冷淡看著自己,好像並沒有被打動,不由有些心虛,便加大力度,哭得更加傷心。
張皇后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去,指尖托起秦可卿的下頜,迫使她抬起頭來。
秦可卿淚眼婆娑地仰著臉,那張精緻的臉上淚痕縱橫,雙目紅腫,卻依然掩不住那天生的艷色。
張皇后笑道:「還真是我見猶憐,你這樣的女子,確實不該便宜那賈家。不過說起來真是怪事,瑾兒當年怎麼就尋了你來。」
秦可卿忙道:「全賴娘娘成全。」
張皇后冷哼一聲:「旁人只當你是以色侍人,殊不知你才是最知曉事理的人。
只是你卻猜錯了本宮的心思,我若是想讓她死,何須等到現在,既然瑾兒將她討了去,她便是我的晚輩了。
賈家不知好歹,我不過是嚇她一下,偏你多事,攪了本宮的興致。」
可卿聽到這戲謔的話,眼神閃躲,卻不敢答。
她輕笑一聲,鬆開手直起身來,喚了一名宮女過來:「帶她下去更衣。」
宮女應了一聲,上前扶起秦可卿。秦可卿心中忐忑不安,不知皇后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卻也不敢多問,只得跟著宮女退出了亭子。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秦可卿換了身衣裳重回亭內。
她上身穿緋紅纏枝海棠杭綢立領長襖,內襯月白綾絹中衣,腰束織金軟帶,下配絳紅描金折枝芙蓉馬面裙。
髮髻被宮女重新打理,換了一支赤金藍寶石扁方簪,耳畔墜一對紅珊瑚圓珠耳鐺,艷麗端莊,貴氣天成。
她走進亭內,卻發現多了一人。
那是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站在張皇后身側,低眉垂目,姿態恭謹。
她穿著一身青色素麵褙子,下配一條鴉青色馬面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十分樸素。
眉目清正,氣質溫婉,雖不算絕色,卻自有一股讓人過目難忘的味道。
秦可卿目光在少女臉上停了一瞬,便迅速收了回來,屈膝行禮:「妾拜見母后。」
張皇后顯然很滿意秦可卿對自己身份的切換,將她召來身邊,然後指著那少女道:「這是甄家三姑娘,閨名書言。
本宮已經調教好了,你帶她去東宮,以後就跟著你。有什麼事,就讓她傳話給本宮。」
秦可卿聞言,心中一跳。她抬眼看向那名叫甄書言的少女,對方也正偷偷抬眼打量她,兩人的目光短暫地交匯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秦可卿心中轉過無數個念頭,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恭恭敬敬應了一聲:「是。」
張皇后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慮,說道:「莫要多心。甄老太妃幫了本宮一個忙,本宮答應了給她安排個去處。
東宮如今那麼多人,多她一個也不算什麼。」
她說著,轉過頭看向甄書言,臉上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傳聞你幼弟幡然醒悟,決心重振家族門楣,這倒是好的。又聽說你們全族女眷都節衣縮食,供他讀書舉業,卻尋不到名師指點?」
甄書言連忙上前一步,屈膝行禮,聲音恭敬:「回娘娘的話,舍弟雖有心向學,奈何甄家敗落之後,世態炎涼,昔日故交皆避之不及。
他曾去拜會了幾位有名望的先生,都被婉言拒絕。那些人不願與甄家沾惹關係,或是嫌甄家門第太低,不肯屈就。
舍弟為此鬱郁許久,卻也不肯放棄,每日仍在燈下苦讀不肯懈怠,只是無人指點,終究事倍功半。」
張皇后聽了,漫不經心道:「那些所謂的名師,不過是些趨炎附勢之徒罷了。既然他們不肯教,那就讓本宮幫你解決這個不算是煩惱的問題。」
「本宮記得,翰林院編修沈文昭,學問是極好的,為人也正直,將你弟弟送到他門下受業便是。」
甄書言聞言,連忙跪倒在地,顫聲回道:「民女代甄家上下叩謝娘娘大恩!」
張皇后受了她的禮,扭頭看向一旁站著的秦可卿。
秦可卿正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
張皇后看著她那副懵懂的模樣,不由得輕輕一笑,道:「你是不是在想,我為什麼非要塞個人到你身邊?」
秦可卿連忙低下頭去:「妾不敢。」
「你心裡想什麼,本宮很清楚。」
「東宮可不能全是什麼賈家的女孩子。一個元春還不夠,又弄了三個『假』丫頭過去,本宮偏要塞個『真』的進去。」
「莫忘了你的職責,好自為之。你先帶她去見見玉兒。」
秦可卿連忙躬身應道:「是。」
張皇后揮揮手,兩人便施禮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