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自從在德州皇殿安頓下來,每天都是案牘如山。
山東各府遞上來的公文堆滿書案,他批閱不斷,又召張明遠及按察使等官員問話,每日忙至深夜方歇。
寶釵見他忙碌地不知疲倦,心下不忍,也不多勸,只在飲食上格外用心,又吩咐廚房每日備著參湯,不拘什麼時辰,只要殿下歇下來,便端上去。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風雨欲來。
李瑾坐在書案後,埋首於案牘之中。
寶釵、探春侍立在兩側,將散亂的文書分類歸置。
寶釵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繡蘭草的對襟褙子,下配一條月白馬面裙,素淨溫婉。
探春則是一身秋香色暗紋褙子,同色馬面裙,烏髮綰成簡潔的盤髻,英氣利落。
李瑾合上冊子,揉了揉眉心,嘆道:「青州府清丈田畝居然清出了足足三萬畝隱田,可這三萬畝竟無一畝報上來,反叫那些官吏私分了佃租。
三年下來,少說吞了五萬兩銀子。前任知府離任前一把火燒了魚鱗冊,如今死無對證。」
寶釵聞言沉吟一會,輕聲說道:「妾有一處不明,那青州府知府既要銷毀證據,為何單燒魚鱗冊,卻不動稅糧簿?」
李瑾靠在椅背上,面帶笑意,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寶釵便鼓起勇氣繼續往下說:「妾以為,稅糧簿上的數字,恐怕早就做平了。
魚鱗冊一燒,那三萬畝田在誰名下,便再也無從查起了。
可那三萬畝田的產出糧米,卻有跡可循,只需查一查青州府這三年往來的漕運單據,看看有沒有來路不明的糧船出入。
再查一查府城幾家大糧鋪的帳目,看看他們採買糧食的數目。想來總會留下痕跡。」
李瑾提筆一邊寫一邊說道:「法子甚好。恐怕他們多半在臨清鈔關就地換銀,再以夾帶私銀的方式由漕船轉運打點,這些上下關節也要查才是......」
他說著,筆下不停,很快便寫好了一道手令,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擱下筆,將手令遞給寶釵:「快馬分送青州府知府與巡漕御史,按所列條目逐項盤查。叮囑他們封鎖訊息,避免涉案之人銷毀證據。」
寶釵雙手接過手令,應了一聲「是」,轉身出去傳令了。
一旁的探春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暗暗吃驚。她雖已在東宮待了些時日,此刻見寶釵與他二人一本正經地討論政務,相談甚歡,竟像是朝臣在商議公事一般,還是覺得有些恍惚。
她看著寶釵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又看了看案後繼續低頭批閱文書的李瑾,心中百般滋味流轉。
這時,門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啟稟殿下,山東布政使張大人在外求見,說是有要事面陳。」
李瑾放下手中的硃筆,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出了書房。
來到前殿,張明遠已在裡頭候著,見李瑾進來,連忙起身行禮。李瑾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落座,開門見山道:「你急著求見,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張明遠道:「殿下,臣是為濟南府知府的人選而來。如今濟南府群龍無首,亟需一位得力幹員赴任主持大局。
臣思來想去,有一人堪當此任,乃是現任登州府同知周培源,此人清廉幹練,口碑甚佳。若能將他調任濟南,定能穩住局面。」
李瑾聽他說完,搖搖頭道:「你舉薦的人,自然是好的。不過,來之前,濟南府知府的人選已經定了,正是都察院監察御史陸永敘。」
張明遠愣住了,正要開口詢問,忽聽門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啟稟殿下,濟南府知府陸大人在外求見。」
張明遠手中的茶盞差點掉到地上。
這陸永敘乃是鐵桿舊黨中堅,當年新政推行時,他是反對最激烈的幾個言官之一。
雖然後來被貶出京,但是在地方上卻頗有口碑,幾番起落也沒有將他趕出朝堂,十分難纏。
他怎麼也沒想到,陛下竟會在這個時候,將這個人派到山東來。
本以為自己昨日的表現,應該是把這位和自己師出同門的殿下哄開心了,誰曾想上來就是當頭一棒。
張明遠正自驚疑不定,卻見一個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笑吟吟地走了進來。那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癯,三絡長須,一雙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
他進得門來,先向李瑾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臣陸永敘,參見太子殿下。」然後又轉過身來,向張明遠拱手一揖,笑道:「張大人,久仰大名。往後同在山東為官,還望張大人多多照應。」
張明遠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拱手回了一禮。
他此刻心中卻已是翻江倒海,原以為殿下是過來給自己站台的,如今看來卻是大大不妙。
李瑾將兩人的神色盡收眼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笑道:「陸知府是親民官出身,在地方上歷練多年,頗有才幹。
雖說在都察院彈劾糾察百官也沒什麼不好,可一方州府,於他而言,反倒更加海闊天空。
所以孤舉薦他來出任濟南府知府。當前山東局勢未穩,濟南府不容再發生民變。」
陸永敘躬身道:「臣定不負殿下所託。」
李瑾點點頭,又道:「陸知府初到濟南,有一件事孤要先與你說清楚。濟南府民心浮動,若強行推行新政,只怕火上澆油。因此孤特許新政暫且不在濟南府施行。一切以安撫百姓、恢復民生為先。」
陸永敘聞言,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的神色,隨即鄭重地拱手道:「殿下英明。臣坐鎮濟南,定當以安民為先,不負殿下厚望。」
李瑾又交代了幾句細節,便讓他退下赴任去了。
陸永敘再次向李瑾行禮,又向張明遠拱了拱手,方才轉身離去。
張明遠坐在椅子上,臉色有些難看。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只覺得那茶苦澀難咽。
他放下茶盞,猶豫了片刻,終是開口道:「殿下,此人當年曾多次上書反對新政。將他放在濟南府這樣的要害之地,只怕以後會......」
「只怕什麼?」李瑾打斷了他的話:「你以為孤不知道他的底細?孤不但知道他是舊黨,還知道他當年被貶出京,是因為在奏疏里罵了父皇。」
張明遠一怔,說不出話來。
李瑾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負手看著窗外說道:「新政推行了這些年,好處是有的,可也得罪了不少人。陸永敘雖然是舊黨,可他做地方官多年,知道怎麼安撫百姓,如今山東需要的,正是一個能讓百姓喘口氣的人。」
「若是再一意孤行,連民間都不再支援新法,到時你們該如何自處?」
張明遠沉默良久,終是嘆了口氣,不再進言。
他心中雖仍有不甘,卻也不得不承認現在的處境確實艱難,光是山東這個爛攤子就讓他們舉步維艱。
李瑾見他神色緩和了些,便也不再咄咄逼人,只道:「山東的局面,要靠你們同心協力才能穩住,莫要讓孤失望。」
張明遠起身拱手道:「臣謹遵殿下教誨。」
李瑾點點頭,正要讓他退下,忽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中年男子在門外單膝跪地,沉聲道:「啟稟殿下,鎮淵衛有要事稟報。」
張明遠見是鎮淵衛,便避嫌告辭離去。
這人走進殿內,便從懷中拿出一份密報呈上。
「殿下此前命屬下尋訪的那位賈家公子有訊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