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雲霧繚繞,終年不散。
縹緲煙嵐之內,一僧一道並肩而立。
茫茫大士嘆道:「真真弄巧成拙。」
渺渺真人笑道:「侍者生於鐘鳴鼎食之家,長於裙釵脂粉之中,所見皆是錦繡,所感皆是柔媚。這般歷劫,不過是鏡花水月,如何能堪破?」
茫茫大士點頭道:「既如此,你我便引他往那齊魯大地。那裡民風淳厚,亦多悲歌慷慨之士。
去那市井巷陌、風塵苦海之中,再歷一番愛恨離別。待他嘗盡了貧寒顛簸、人情涼薄,徹底放下執念至情之日,便渡回大荒,方算功德圓滿。
渺渺真人指著一處虛空,憨笑道:「這蠢物是否要帶回?」
茫茫大士大笑:「還未完,美中不足,好事多魔。且讓它再看看吧。」
二人言罷,拂袖化虛,杳然不知所往。
.........
寶玉跟著僧道離開京城,到底走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彷佛自那日起便是做了一場大夢,他不知是在誰的夢中,自己又是誰。
那僧道停下來,他便停下來;讓他走,他便緊緊跟隨。
那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的背影,在他前面走著,從來不回頭看他一眼。
山川河流、市井百態不斷在眼前流過。
他看見農夫在田間耕作,商販在街頭叫賣,書生在燈下苦讀,婦人在河邊浣衣。
後來,他見到了稚子呱呱降生,一對佳偶交拜天地,耄耋老者哭送亡親。
一路看來,悲歡嗔喜在他臉上不斷變化。
日出日落,月升月沉,不知多少歲月。
最後,他們在臨清城停了下來。
那癩頭和尚笑著轉過身來,第一次和寶玉四目相對,開口道:「此地便是你的緣法所在。進去罷,去嘗一嘗這人間滋味。」
說罷,便將一個包袱掛在他肩上,也不待寶玉開口,便與那跛足道人一同轉身,拂袖而去,轉眼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寶玉雙手合十,躬身一禮,這才開啟包袱,只見裡面卻是一份路引,還有一些銀兩。
一塊鮮明美玉也在其中,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後面還有幾行小字。「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字跡古樸。
寶玉拿起玉看了看,卻沒什麼印象,他想了一會,還是收入懷中。
憑著路引,寶玉邁步走進臨清城。
這一天,臨清城多了一位叫做賈璋的遊學書生。
賈璋在城中尋了一處僻靜的巷子,租了一間小院子住下。
也許是他沒了前塵記憶,很多日常瑣事他親力親為也不覺煩累,反而樂在其中,只覺十分自在。
安頓下來之後,他開始在城中尋找生計。
他一身素色衣袍,又隨僧道風餐露宿,膚色不復昔時白淨,任誰也想不到這是位出自詩禮簪纓之族的貴公子。
賈璋並不嫌棄市井的差事。酒樓跑堂,布莊夥計,他甚至跑到臨清碼頭去扛包。
只是身體的本能十分厭惡排斥這些差事,讓他每一種都做不長。
於是他只得一樣樣都試過去,尋些生計。
後來,他在城中一家名為「聚雅齋」的舊書鋪里尋了個抄書校對的差事,書鋪里賣的大部分都是些雜書小說,賈璋發現自己好像非常喜歡這份差事。
書鋪老闆是個姓張的老頭,早年家境殷實,卻中途敗了,他屢次考功名都不中,只得開間小小的書鋪謀生,兼營抄書代寫書信。
張老頭見賈璋識文斷字,又寫得一手好字,便將他留了下來,每日裡抄抄書、寫寫信,工錢不多,但勝在清閒。
每日裡與筆墨紙硯為伴,還可以看些雜書,倒也比在碼頭上扛包強得多。
賈璋的日子便在這墨香與市井的喧鬧中安定下來。他白日在書鋪里校對古籍,夜裡便就著孤燈,將白日裡所見所聞和感悟記在紙上。
他雖忘了前塵,但有些性子卻是沒變。
某一日途經對面那家裱褙鋪,瞥見牆角堆著一幅美人立軸,蒙著薄灰,長久無人問津。
賈璋只看了一眼便放不下心,問過價格後便匆匆趕回書鋪,尋了張老頭,想要先支些工錢買下這幅畫。
張老頭聽得緣由,不由得哈哈大笑。
賈璋卻認真道:「好好一位美人,被棄在牆角蒙灰,四下冷冷清清,何等孤苦。不如我贖了回去,時常相伴,免得她獨自在此受盡冷落。」
張老頭聞言,直拍大腿笑他是犯了痴病。
賈璋並不惱,耐心等到張老頭笑夠了,便從他手中接過碎銀,跑到裱褙鋪將這副畫贖了回來。
這畫作確實平庸,上面的女子畫得也並不傳神,但是賈璋卻似如獲至寶,將畫掛在床頭,每日都要和她打招呼。
就這樣,時不時犯痴病的賈璋在臨清城度過了半月光景。
一日,天色將暮,賈璋正收拾東西準備關門,一個年輕書生匆匆走了進來。
那人約莫十六出頭的年紀,生得眉清目秀,面容白皙,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雖然衣著樸素,卻掩不住那股清雅的書卷氣。
他手裡捧著一卷書,進門便道:「店家,請問這本《詩經集注》還有沒有下冊?」
賈璋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書,搖搖頭,道:「這一批只進了上冊,下冊要等下個月才有貨。」
那書生聞言,臉上十分失望,嘆道:「又沒趕上。我跑了三家書鋪了,都說賣完了。」
賈璋見他這副模樣,心中不忍,便道:「兄台若不嫌棄,我這裡有一本手抄的《詩經集注》下冊,雖然比不上刻本工整,但內容是一樣的。兄台若不介意,可以先拿去看。」
那書生眼睛一亮,忙拱手道:「如此便多謝兄台了!」
賈璋說道:「不必言謝。」遂轉身從架子上取了書來,遞給那書生。
那書生接過,翻開一看,只見字跡氣韻飄逸、靈動灑脫,不由贊道:「好字!敢問兄台,這是何人抄錄的,當真風流。」
賈璋笑道:「正是在下所抄,只是當不得風流二字。」
那書生不由得對賈璋刮目相看,拱手道:「在下顧尋微,字默卿。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之前我也曾來過,未曾見過兄台。」
賈璋還禮道:「在下賈璋,尚未蒙師長賜字,暫居此地,在這書鋪打雜謀生。」
兩人互通了姓名,便就著那本《詩經集注》聊起來。
顧尋微是一個非常健談的人,說起詩書文章來頭頭是道,卻又沒有那種腐儒的酸氣,又生得清俊,讓賈璋十分歡喜。
只覺與他說話,如沐春風,不由談天說地,忘了時間。
兩人一直聊到暮色深沉,書鋪外頭已經有些黑了,顧尋微才恍然驚覺,連忙起身告辭。
臨別時,他再三道謝,又約定改日再來拜訪。
自那以後,顧尋微便常常過來書鋪尋他,借書還書,兩人漸漸熟絡起來,便以兄弟相稱。
顧尋微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曾是縣學的教諭,可惜英年早逝,留下他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
他還有個剛過及笄之年的妹妹,家中就是靠著他母親和妹妹的女紅供他讀書。
顧尋微是個胸懷大志的人。他雖然家境貧寒,卻從不怨天尤人,每日裡刻苦讀書,鑽研經義,只盼著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讓母親和妹妹過上好日子。
他常對賈璋說:「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當立功名於當世,垂青史於後人。縱然不能兼濟天下,也要獨善其身,方不負此生。」
賈璋也不知為何,聽到他這些話,心中卻十分厭惡,只覺得這經濟仕途的學問,都是沽名釣譽之輩用來攀附權貴的工具。
在他看來,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隨心所欲,逍遙自在,何必為了那些虛名浮利束縛了自己?
二人常為這番見解言語相爭,每每不甚愉快。時日一久,顧尋微便不再同他爭辯,只道:「賈璋兄,你這話有些偏頗了。聖人之言,並非只是用來考功名的。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聖人的理想。縱然我們做不到治國平天下,至少也要修身齊家,做一個有益於世的人。若人人都像你說的那樣隨心所欲、逍遙自在,這世間豈不是亂了套?」
他又道:「且不論聖人言語,我們今日只是做小人來論,我手無縛雞之力,又不通商賈營生之術,倘若不去博取功名,日後又拿什麼庇護家中母親與幼妹?」
賈璋聽到前面的話,還有些不以為然,可是當他說到母親妹妹時,心中大痛,一時張口結舌,訥訥無言。
顧尋微見他神情悽愴,只當無意間戳中他深藏的傷心往事,連忙調轉話頭,不再談及功名立身之事。
誰知過了幾日,賈璋好像認真地讀起那些他從前不屑一顧的聖賢書來,顧尋微自是非常高興,便將自己的藏書搬來與賈璋共享,又將自己的讀書心得一一講給他聽。
隨著與顧尋微交往日深,賈璋去顧家的次數也漸漸多了起來。
顧母是個慈祥的老太太,見賈璋一表人才,又知書達理,心裡便有了幾分喜歡,時常招待他飯食。
兩人常常在燈下徹夜長談,從《論語》談到《孟子》,從《大學》談到《中庸》,從修身談到治國,越談越覺得相見恨晚。
只是這樣的日子,並沒有過多久。
就如同那些戲文里的衙內一樣,臨清城這座運河邊上的大城,自然也少不了這樣的人。
臨清知州趙維楨的獨子趙彥修便是,雖然名字取得非常和諧,但是這位衙內卻是貨真價實的『不吃牛肉』。
此人仗著父親的權勢,橫行霸道,欺男霸女,可以說壞事做盡。
那一天,趙彥修帶著幾個家奴在街上閒逛,偶然看見了在街上幫顧母賣刺繡的顧小妹。
一陣風將顧小妹的帷帽吹起,露出清麗的面容。
他頓時驚為天人,色心大起,便命家奴去打探這是誰家的姑娘。
待打探清楚後,便派人去顧家提親,說要納她為妾。
顧尋微自是不肯,當場便將來人轟了出去。趙彥修便惱羞成怒,決定來硬的。
那天,賈璋正在書鋪里整理書籍,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他走出門去,便聽到周圍有人議論:「顧家出事了!」
賈璋心頭一緊,忙扔下手裡的書,往城東而去。
等到他趕到顧家,只覺得天旋地轉。
顧家的院門被踹開了,院子裡一片狼藉,顧母趴在門檻上,頭耷拉在一邊,早就沒了氣息。
顧尋微躺在院中,一動不動。他渾身上下全是腳印,頭也破了一個大口子,鮮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賈璋慌了身,他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頭一次碰到這種家破人亡的事,腦中一片混亂。
他渾身顫抖地走過去,見顧尋微眼睛半睜著,氣若遊絲。
他見賈璋來了,眼中閃過一絲哀求之色,嘴唇翕動,顯然是有話要交代。
賈璋雖嚇得臉色發白,但是念著兩人的情誼,還是湊過去聽。
顧尋微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了賈璋的衣袖。
「求……求求你……救救她……」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便無力地垂了下去,氣絕身亡。
賈璋愣愣看著顧尋微的眼睛,那裡面的不甘之色彷佛要溢位來。
不多時,官府差役匆匆趕來收斂屍首,對著圍攏的街坊眾人只含糊說辭:這一戶遭了強人劫掠,兇徒尚在緝捕之中。
賈璋回到書鋪,依然想著顧尋微的那雙眼睛,無論是哀求,還是不甘,都令他坐立不安。
他知道顧尋微要自己救的是誰,自然是不見蹤跡的顧小妹。
顧尋微幾天前就和自己說過有人窺伺自家小妹,做下這些事的毫無疑問就是那個趙衙內。
只是自己不過是一個書鋪打雜的小子,拿什麼去救?
他又覺得諷刺,顧尋微想考取功名,修身平天下。
但是這些取了功名的人又在做什麼?任由自己的兒子魚肉百姓。
可見自己不喜經濟仕途也是沒錯的。
若是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只是如今並不聽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壞了。
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麼大害處。
如此想了兩日,他便向張老頭辭行,張老頭面有不忍,卻也不敢阻攔。
他用了兩天的時間,打聽到了趙彥修的行蹤。
賈璋回到家,將那套華貴的衣裳拿出來換上,又將那副美人圖卷好,送給了鄰居。
做好這一切,便來到了醉仙樓。
踏入酒樓之時,一眼便望見趙彥修正斜倚席上,身旁倚著一名歌姬相伴飲酒。滿堂座中,儘是臨清州一眾官宦世家子弟,笑語喧譁,觥籌交錯。
賈璋才走到離桌不遠處,就被他的家奴擋住。
見他身上的衣服不是尋常百姓能穿的,到底不敢過於冒犯。
賈璋便向那趙彥修喊話,一時間,滿座的人都看了過來。
正在和歌姬玩皮杯兒的趙彥修停了下來,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恕我眼拙,不知你是哪家的公子?」
賈璋拱手道:「受人所託,請高抬貴手,放過顧家小妹。」
趙彥修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他指著賈璋,對身邊的幾個官宦子弟笑道:「你們聽聽,這小子在說什麼?他讓我放人?真是好笑。」
那幾個官宦子弟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中滿是輕蔑。
趙彥修笑夠了,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笑道:「我不知道你是哪裡來的世家子,小子,你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臨清,在這地界上,憑你是什麼身份,在我面前都得趴著!」
他的話剛說完,忽然聽到「嗖」的一聲,一隻酒杯從門口飛了進來,正好砸在他的額頭上。
「啪」的一聲,酒杯在他頭上碎裂開來。
他慘叫一聲,直接被打倒在地,額頭血流如注,看得觸目驚心。
酒樓里所有人都驚呆了,紛紛向門口看去。
只見一位身穿寶藍色錦袍的少年,正坐在靠門口的圓桌旁,那人面如冠玉,俊美無雙,手裡還捏著另一隻酒杯。
他坐在那裡,悠哉愜意,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讓人不敢直視。
李瑾喝光杯中酒,看著這些衙內,笑容輕蔑。
「憑他是孤的小舅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