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清城,醉仙樓
李瑾話音剛落,門外不斷傳來甲冑碰撞之聲,整齊劃一。
街上只嘈雜了一陣,便安靜了下來,無論是叫賣聲還是車馬聲全都消失了。
靠近窗戶的幾人偷偷向外張望,這一望不打緊,直嚇得魂飛魄散,腿腳發軟。
只見醉仙樓外的街道上,黑壓壓地站滿了全副武裝的軍士,他們將整座醉仙樓圍得水泄不通,街上的百姓早已被驅散,兩側的店鋪也紛紛關門閉戶。
那些衙內們的隨從家奴,原本守在樓外,此刻被軍士們押著,一個個抱頭蹲在牆角。
有幾個試圖逃跑的,當場被按倒在地,捆了手腳,嘴裡塞了破布,拖到街角去了。
須臾片刻,一名身材魁梧的軍士大步入內。那人生得虎背熊腰,滿面虬髯,一雙虎目精光四射。他進門之後,目光如電,迅速掃視了一圈,將酒樓內的情形盡收眼底,然後大步走到李瑾面前,躬身抱拳行禮:
「啟稟殿下,臨清城已全面封鎖,城門緊閉,各處要道均有重兵把守。臨清知州趙維楨及其家眷、屬官,已全部控制,等候殿下發落。」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不少官宦子弟已經認出這軍士乃是臨州統制江祁,臨清一帶手握兵權的實權人物。
此刻這位威風凜凜的江統制,在那少年面前卻像一個小兵一樣,恭敬得連頭都不敢抬。
那些方才還心存僥倖的人,此刻徹底絕望了。
一時間都被嚇得面如土色,紛紛跪倒在地,大氣也不敢出。
幾個膽小的,已經渾身發抖,幾乎要癱軟在地上。
剛剛甦醒從地上爬起來的趙彥修捂著額頭,本想破口大罵,聽到這話頓時臉色煞白,趴在地上,抖如篩糠。
李瑾捏著酒杯,目光淡淡地掃過眾人,笑道:「瞧上人家小妹,自當好好商議。縱是以權財慢慢周旋,也不失一種手段。偏偏要搞得血淋淋的,害人性命。」
李瑾說完這句話,便像是失去了興趣一般,將手中的酒杯隨手擱在桌上,對江祁吩咐道:「將這些人的雙腿打斷,送到牢里讓他們父子團聚。」
江祁領命起身,一揮手,門外湧入數十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卒,如狼似虎般撲向那些衙內。
一時間,慘叫聲、求饒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殿下!殿下饒命啊!」
「殿下,我爹只是個小小通判,做不了主.....」
「殿下,是趙彥修!是他逼我們來的!不關我的事啊!」
這些聒噪的求饒聲很快就消失了,士卒們手腳很麻利,不一會,醉仙樓里頓時空曠了大半。
趙彥修是最後一個被拖走的。他渾身癱軟,面如死灰,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拖出門去。
只餘下瑟瑟發抖的歌姬和酒樓掌柜,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李瑾看都沒看那些被拖走的人,只是招了招手,對呆站在角落裡的寶玉道:「過來。」
待到他走上前來,李瑾才發現寶玉外貌氣質都有了變化。
往日那張中秋之月般飽滿溫潤的臉,如今卻十分清瘦。
眼裡依舊藏著幾分痴意,只是曾經在那裡流轉的靈動,早已消散無蹤。
「草民賈璋拜見太子殿下。」
李瑾打量著跪地伏首的寶玉,不由皺眉,那僧道難道抹除了他的記憶?
恰在此時,一道身影從門外走進來。
來人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頭戴紫金冠,足蹬青緞靴,步履從容,乍一看是個翩翩少年郎。
只是那張臉卻是見之忘俗,俊眼修眉,眸光流轉間自帶一股清銳的英氣,顧盼之際神采飛揚,便是刻意端著男子的沉穩,也掩不住那股子出自閨閣的靈秀。
鴨蛋臉面,削肩細腰,身量比尋常男子略顯纖長,走起路來雖故作從容,腰身卻仍帶著女兒家特有的柔美。
周遭士卒林立,滿室肅殺,她目不斜視,從容走到李瑾桌前,不慌不忙地提起酒壺,斟了一杯酒,動作乾淨利落,並無半分扭捏。
探春斟完了酒,便將酒壺擱下,退到李瑾身側,垂手而立。只是那一雙俊眼,卻忍不住往跪在地上的寶玉身上瞟去。
昔日裡一同吟詩作賦、談笑嬉遊的二哥哥,竟落魄至此,面容消瘦,雙目無神,再也尋不見當年半分鮮活。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只是探春怎麼都想不到寶玉會離家遠走,還會牽扯進這些事情。
更讓她想不到的,是他居然會為人出頭連命都不顧了。
這個自稱「賈璋」的人,還是她的二哥哥嗎?
她輕咬嘴唇,將那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硬生生忍住,別過頭去,不敢再看他。
李瑾知身邊這人想問什麼,便開口道:「你可是忘了自己是誰了?」
寶玉面色平靜,從容應答:「草民只知道自己名喚賈璋,前不久來臨清城尋個生計。」
說完這話,他想起顧小妹的事還沒了結,忙跪下,向李瑾道:「殿下,草民有一事相求。
草民有位故友,姓顧名尋微,家住城東楊柳巷。
他家中有一幼妹,被那趙彥修強搶了去。他也因此慘死。懇請殿下做主,救回他妹妹。」
李瑾擺擺手,嘆道:「孤已經將她救出來了,就在外面的馬車上。」
復又對探春道:「這般行事做派,並不像他,恐怕他已忘記前塵舊事,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無法插手,只有等他自己渡過。」
探春心中一急,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顫聲道:「你哪裡是什麼賈璋!你是寶玉啊!二哥哥,你且醒一醒,我是三妹妹!」
寶玉一怔,看了一眼這『少年』,細細打量,方才從眉目間辨出女子模樣。
又見她眼眶發紅,淚眼朦朧,便笑道:「這位公子,寶玉我確有一塊,既是有緣,這便送你,若是能哄得你歡喜,也是這勞什子的造化了。只是我,並不是你的哥哥。」
說罷,他便從懷裡拿出那塊通靈寶玉,托在手心,示意探春拿去。
探春再不能忍,扭過頭去,低聲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