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再三苦苦哀求,萬般言語都沒能打動寶玉。
她先是好言相勸,說家裡老太太因他都急得生了大病,大姐姐在宮裡日日擔憂,姊妹們也盼著他回來。
寶玉只是搖頭,說記不得了,這些人與他無關。
探春又說,你便是記不得,難道連血脈親情也不顧了麼?
寶玉依然不語,既不認識,何談親情?
探春便急了,厲聲呵斥:「你便是不為自己想,也不為那些惦記你的人想一想?老太太,太太,老爺你都不顧了?你可知大姐姐為了你,求了太子殿下多少次?你倒好,一個人躲在這臨清城裡,充什麼賈璋,做什麼自在閒人!」
寶玉被她這一頓搶白,面上閃過一絲愧色,卻仍是沒有鬆口。
他低聲道:「這位公子,我知你是好意。只是我真的不記得了。你說的那些人、那些事,於我而言像是上輩子的事一般。
你叫我回去,回去又能如何?若他們於我都是陌生人,我扮個寶玉,豈不是騙人,也騙自己?」
探春被他這話堵得啞口無言,她心裡又急又痛,甚至暗自打定主意,倘若再勸不回頭,便使人將他捆了,送回神京城去。
只是任憑她籌謀盤算,寶玉還是離開了。
他先是到顧尋微與顧母墓前祭拜,焚香奠酒,佇立半晌。
他沒有在墳前說什麼話。該說的話,在顧尋微活著的時候都已經說過了。
如今人已經不在了,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賈璋兄,等我有朝一日考得功名,定要請你痛飲三日。」
這話再也做不得數了。
待祭奠事畢,方才動身前往臨清鈔關衙署,拜見李瑾,鄭重謝過搭救之恩,隨即起身辭行。
李瑾放下手中文書,問道:「可是想起什麼了?」
寶玉只是搖頭。
「那位顧姑娘呢?他兄長可有將小妹託付給你照顧?」
寶玉還是搖頭。
李瑾便嘆道:「那還是莫要害了人家,既沒有,就交給孤來安置。」
寶玉點點頭,便起身告辭。李瑾忍不住問他:「你決定好要去哪了嗎?」
寶玉說道:「我還不知道。默卿說過,他願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便替他完成這個心愿。」
李瑾看著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實在無法把他和自己印象中的寶玉聯絡到一起。
他彷佛在一個地方偷偷度過了幾載春秋,年歲增長,心境變遷。
李瑾沒有再多問,他從書案上拿起一塊令牌,扔給寶玉,說道:「這個你拿著。萬一下次再碰到不平事,可拿著尋錦衣衛。」
想起寶釵的話,便又笑道:「若你窮困潦倒,沒有飯吃,也可尋薛家商號,報上你的名字即可。萬不可推辭,要不然你的姊妹們會傷心的。」
寶玉將令牌收進懷裡,向李瑾拱手道:「我雖不知前塵舊事,但是見這些姊妹對我如此看護,璋感激不盡。」
李瑾擺擺手,道:「去罷。好好活著。」
就在寶玉邁出門檻時,探春從後面轉出來。
「你站住!」
寶玉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喊,回過頭,便見探春氣得俏臉發白,盯著他看。
寶玉輕聲道:「公子還有話要說?」
探春聲音發顫:「你今日若走了,我便只當沒有你這個哥哥。」
這話雖然說得狠,但是聲音卻帶著哽咽,更像是懇求。
寶玉卻笑道:「你本來就沒我這樣的哥哥。別為了我這樣的人,氣壞了身子。」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任探春如何呼喚,再也沒回過頭來。
...........
她這才發現,方才還立在簷下聽差的宮女內侍,竟不知何時已被李瑾悄無聲息地遣退了個乾淨。
她轉過頭,卻正好撞進李瑾那雙溫柔關切的眼眸里。
探春心頭一酸,連日來的委屈,驚懼,在這一刻幾乎要將她淹沒。
但是好強的她,卻再也不願在他面前落淚。
只啞聲道:「殿下……臣女給殿下換盞茶去。」
說罷,她便向後院走去,步履匆匆,只想借這片刻的慌亂遮掩眼裡快要溢位的水光。
可是她到底還是頭一次穿男子的裝束,這身月白錦袍又不合身,走的急了,便被寬大的袍角絆了一下,整個人猝不及防地向前踉蹌栽倒。
下一刻,她卻被一雙沉穩有力的臂膀攬住腰身,將她下墜的身子牢牢圈住。
探春整個人僵在他懷裡,猝然相貼的身形讓她呼吸一滯。
她本就英媚明麗,此刻鬢髮微亂、眉眼含潮,更添幾分楚楚可憐之態。
待她反應過來,頓時大羞,心中偏偏又不願離開這少年溫暖的懷抱。
她素來要強,事事不肯落人半分短處,於人前永遠是行事利落的三姑娘,可此刻陷在這溫柔鄉里,久久緊繃的心弦轟然斷裂。
羞意摻雜著心底積壓的驚懼、委屈、茫然盡數翻湧上來,滾燙的淚珠從雙眸滑落。
起初只是無聲落淚,後來便伏在李瑾懷裡嗚咽啼哭。
李瑾覺得,自己學了這麼多年的武藝,九成時候都用來憐香惜玉了。
自己的懷抱,好像成了這些女子用來哭泣的場所。
能哭的地方,只有閨房,還有自己的懷裡?
李瑾不由失笑,女兒家都是水做的,果真不假。
他低頭看去,只見探春肩頭顫動,寬大的男子衣袍襯得她身形愈發纖細單薄,淚眼迷離、嬌容失色,往日裡精明果敢、意氣風發的模樣蕩然無存。
「放心,孤派了人跟著他,不會有事的。他不過是一時心緒紛亂,待他神智清明,自然會回來。」
探春聽了這話,淚珠更加洶湧,連綿不絕,順著白皙的下頜簌簌滑落。
李瑾笑道:「你素來堅韌,我也知曉你滿心憂慮。世事浮沉,家族起落絕非一人之力可挽,你不必事事苛責自己。再說有孤在,賈家不會有傾覆之禍,莫要想太多。」
簷下秋風徐徐,吹動二人衣袂相纏,氛圍曖昧,讓人心頭髮軟。
此時若有第三人在場,定會看痴了眼。
只見那錦衣華服的俊美少年,正將一個修眉俊眼的「少年」緊緊摟在懷中。
那「少年」身量纖細,伏在他懷裡嚶嚶哭泣,單薄的脊背隨著抽噎微微發顫,眼尾還掛著未乾的淚珠,襯得那張臉愈發清俊動人,惹人憐惜。
李瑾的聲音溫柔繾綣,終於讓她心緒慢慢平靜下來,過了許久,探春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道:「……多謝殿下。」
她這才發現自己依偎在殿下懷裡肆意落淚,太過逾矩失態。
她急忙脫離李瑾的懷抱,倉皇后退半步,耳尖瞬間紅透,順著耳根蔓延至玉頰,染出一片旖旎緋紅。
偷偷看去,只見剛才自己泣訴之時,淚水落在李瑾胸前的衣襟上,濡濕了大片。
探春瞬間羞赧至極,心口砰砰狂跳不止,面若桃花、腮凝霞色。
方才心緒泛濫尚且不覺,此刻清醒過來,只覺無地自容。
她不敢去看李瑾含笑的眼眸,倉促收拾了凌亂的衣袍與鬢髮,斷斷續續道:「臣、臣女失禮了。這就尋人過來給殿下更衣。」
話音剛落,她不敢多作停留,慌亂轉身,帶著滿腔的羞怯心緒,步履輕盈,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