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城,某處小院。
院外,早已被甲士環伺,將這座不起眼的小院圍得水泄不通,整條街巷鴉雀無聲。
院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宮人侍立兩側,手中的燈籠散發出融融的暖光,和冷清的月色交融在一處。
皎潔月光下,兩名相貌俊美、處境卻截然不同的少年對坐淺酌。
李瑾端起酒杯,看著杯中酒液映出的一輪明月,語氣平淡:「這些話毫無意義。孤若處於你的位置,自然也不甘心。
但是孤會徐徐圖之,而不是像你這樣,被人當成傀儡,推到台前當靶子。你如今不就是他們丟出來的棄子麼?」
李瑜苦笑道:「我又何嘗不知,但總得放手一搏。你若身死,我便有了機會。哪怕只有一成勝算,也值得一試。」
李瑾搖搖頭:「你不夠了解我父皇。他寧願從宗室中過繼一個孩子來繼承大統,也不會走回頭路的。
義忠親王一脈已成往事,他絕不會允許那個名字重新出現在朝堂之上。你的身份,在皇爺爺去修道時,就已經一文不值了。」
「況且,孤的身邊,明里暗裡有數不清的人手保護。孤很好奇,你們刺殺孤的倚仗,到底是什麼?」
李瑜似乎被這句話刺激到了,聲音沙啞道:「把你引到這裡,他們就會趁著我們出手時伺機而動。結果……」
說道這裡,他大笑出聲,那笑聲中滿是自嘲與憤懣,將手中的酒杯狠狠擲在地上,白玉杯碎成數片,酒液濺了一地。
他罵道:「一群貪生怕死之輩!說好的四面合圍,說好的死士策應,一個人都沒來。」
事情就是這麼戲劇性,李瑾就連正主都沒見到。
回想起那日的經歷,李瑾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從進入這座城開始,他第一時間封鎖了要道,調集了錦衣衛、鎮淵衛和衛所兵卒,在全城範圍內展開了地毯式的搜尋。
他本以為白蓮教會拼死一搏,會在城中設下埋伏,會用毒箭、用火器、用江湖上那些防不勝防的陰毒手段來取他性命。
他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對方可能會動用八牛弩那樣的重型器械,在某個隱蔽的制高點架設起來,在他露面時一箭將他連人帶馬釘穿。
所以他始終在衙門裡沒出去過。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本以為是一場盪氣迴腸的討逆大戰,結果在三千裝備精良的甲士趕到時,一切都失去了懸念。
這個李瑜,也被那個白蓮教主輕易出賣了,他主動帶著官兵找到了李瑜藏身的地窖,把人從裡面揪了出來。
想到此處,他開口問道:「你的背後想來是那個玄門聖女,她如今在何處?」
李瑜沉默了片刻,忽然放低了姿態,肩膀顫抖,面露哀求之色:「我說出來,殿下能不能放我一馬?我保證隱姓埋名,遠走高飛。從今往後,世上再無李瑜此人。」
李瑾輕笑一聲,搖頭道:「你的生死,已經不是孤能決定的了。」
他抬起手,打了一個手勢。暗處無聲無息地走出一個人來。
那是一個身著絳紫色太監服飾的老者。
「夏公公,這人就交給你了,替我向父皇問安,就說山東諸事一切順遂,讓他放心。」
夏權躬身道:「是,奴婢一定把話帶到。」
李瑜身邊的兩名大漢便上前來,一左一右將他架起。李瑜的面上瞬間布滿了怨毒之色,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活路了,索性豁了出去,恨聲道:「那人告訴過我,給大皇子下毒的事情,那妖后也有參與,至少她是知情的。」
他說完這句話,便緊緊盯著李瑾的臉,試圖從他臉色看出一絲驚懼。
然而李瑾卻神色淡淡,絲毫沒有受影響。
「你和孤說這些,有什麼用?就算真是她親手下的毒,又如何?」
李瑜張張嘴,想要再說什麼,卻被兩名大漢架著拖了下去,慢慢消失在院外的黑暗中。
夏權揮了揮手,示意侍從將地上的碎杯和酒漬清理乾淨,又走到李瑾身邊,替了侍衛給他斟酒。
做完這些,正要退到一旁,李瑾卻叫住了他。
「夏公公,坐下和孤喝幾杯吧。」
夏權一愣,連忙躬身道:「奴婢不敢。殿下面前,哪有奴婢坐的位置。」
李瑾指了指對面的石凳,語氣十分真誠:「你是我父皇的大伴,論到親疏遠近,便是和孤喝幾杯也是無妨的。坐吧。」
夏權猶豫了片刻,終於欠身謝了恩,在石凳邊緣坐下,姿態恭敬。
李瑾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夏權雙手捧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李瑾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嘆道:「來之前,陛下就囑咐過奴婢。殿下想問什麼,儘管問,奴婢知無不言。」
李瑾便開口問道:「夏公公,你跟了我父皇多少年了?」
夏權目光變得迷離,似是在回憶舊事:「回殿下,奴婢是景和七年入的宮,那年才十三歲。先在司禮監當差,後來被調到當時的八皇子府上伺候。一轉眼,已經三十多年了。」
「那你一定知道玄門的事了。」
夏權沉默片刻,點點頭道:「奴婢略知一二。」
「說說看。」
夏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整理了一下思緒,才開口道:「玄門這個門派,說起來歷史也不算太長。它是前朝末年才興起的一個江湖門派,創派祖師是一位道姑,法號玄真子。
說此人精通醫術、卜筮、劍術,尤其擅長煉丹製藥,在當時的名聲很大。玄門最初的弟子並不多,只十幾個人,但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他們在江南一帶活動,專門結交權貴和豪商,替人看病、算命、看風水,也替人解決一些不方便擺在明面上的麻煩。」
「後來呢?」
「沒過幾年,玄門的名氣越來越大,弟子的數量也越來越多。到了先帝在位的時候,玄門已經在江湖上站穩了腳跟,號稱『江南第一門』。
那時候,玄門就已經為六皇子所用,替他做了不少事情。」
李瑾問道:「玄門為何又轉而投向了父皇?」
「那時候陛下奉命巡視江南,在蘇州停留了半個月。玄門聖女透過各種關係,設法見到了陛下。兩人談了些什麼,外人不得而知。
但自那以後,玄門聖女便開始暗中向陛下傳遞訊息,將六皇子的許多計劃和部署都透露給了他。陛下能夠在後來的奪嫡之爭中占據先機,那位聖女功不可沒。」
李瑾聽到這裡,不禁有些意外,原來這玄門一開始是六皇子手下的勢力,不知怎麼就被父皇挖牆腳了。
他問道:「孤聽青鸞說,他們後來又轉投了太上皇。」
夏權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了,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長嘆了一口氣,道:「就在陛下登基的時候,聖女突然消失了,人間再無蹤跡,玄門的人求國教不得,便認為陛下會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便又尋求太上皇庇護。」
李瑾指著剛才李瑜坐的位子,問道:「這人說的可是真的?」
夏權拱手道:「這事本就有先後順序。況且娘娘親自將玄門斬盡殺絕,便是為了給大皇子一個交代。至此,早已沒了瓜葛。」
李瑾聽完,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他沒有再追問,道:「明白了。」
月光下,兩人對坐無言,只有夜風拂過榴樹的聲音。
過了片刻,李瑾站起身來,笑道:「夜深了,夏公公也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夏權連忙起身,躬身道:「奴婢送殿下回衙門。」
李瑾擺擺手,語氣隨意:「不回去了。今晚就在這兒睡吧。」
李瑾邁步朝東廂房走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夏權一眼,說道:「夏公公也別在外面站著了,找個地方歇下吧。這又不是宮中,哪來那麼多規矩。」
夏權卻搖搖頭,雙手攏在袖中,笑道:「就是在宮外,才要更加守規矩才是。奴婢都習慣了,殿下且去安睡。」
李瑾見狀便不再勸解,推門進了屋。
和衣躺在床上,腦海中將這幾日聽到的資訊一一過了一遍。玄門的來龍去脈,聖女的失蹤,大皇子之死的前因後果,母后在其中的角色,將這些零碎的資訊拼湊起來,記在心中。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就此沉沉睡去。
........
同一輪明月下,千里之外的京城。
瑤華宮內,後花園中。
亭外宮人手執琉璃燈侍立環繞,燈光漫入亭內,桌上羅列精緻茶點,馥郁桂香隨晚風漫捲。
黛玉坐在上首看向亭外。她頭戴珠冠,身著一件月白暗織金蘭草紋交領長襖,領口袖口滾著白狐毛邊,外罩一件玉色流雲比甲,腰間系織金蘭穗宮絛,絛下垂落一塊溫潤白玉珏。
晚風拂過,她髮髻上那頂青翠色的珠冠微微顫動,垂落的珠串流蘇輕輕搖曳,襯著她清如秋月的眉眼,在華貴氣度里依舊透著那股不染塵俗的靈秀。
下首的湘雲笑道:「我昨兒只道沒福去見廣寒宮的嫦娥,誰知今兒倒是在瑤華宮遇著真仙子了。」
黛玉回頭嗔了她一眼,啐道:「你這咬舌子,偏學了些油嘴滑舌。這些話你也不嫌臊得慌。待會若是搜盡枯腸,半句也吟不出,什麼仙娥也幫不了你。」
湘雲聽了這話,更加心癢,便道:「姐姐既怕我出醜,不妨我們先來一輪。」
黛玉眨眨眼,看了一眼亭外,便吟了一句:「涼蟾浮殿角。」
湘雲拍手叫好,略一思索便接道:「相對兩嬋娟。」
一句落罷,她身子往前一趴,玉臂墊著香腮,歪著頭瞅著黛玉笑個不停,梨渦淺淺,眸光爛漫。
黛玉笑道:「想來姮娥無人作伴,倒也寂寞。雲妹妹這麼念著她,她定是歡喜的。」
湘雲笑嘻嘻道:「可不是嘛,不過她也只得往後排,我先陪著姐姐呢。」
話音剛落,忽聽得亭外傳來一聲清笑,伴著衣袂窸窣之聲,一位女子走入亭中。她一身素淨穿著,清冷絕塵,正是妙玉。
「天上仙子縱然好看,終究不及眼前知己相伴。不知道你們要按什麼韻來?」
湘雲笑道:「倒把這位真人忘了。原是打算數數欄杆,多少根使什麼韻,林姐姐卻覺得無趣,只說今晚不拘這些。快別站著,也來續兩句,也省得我們兩個跌入魔道去。」
妙玉也不推辭,走到桌邊坐下,看了看宮人鋪好的詩箋,提筆續了四句,皆是出塵之語。
黛玉靜靜望著眼前湘雲、妙玉二人,心頭不由得泛起幾分唏噓。
細想起來,她們三個身世境遇竟有幾分相像。
昨日中秋闔家宴,她先是去賈府向老太太請安,隨後在家裡陪著父親姨娘們用了家宴,轉頭便入宮伺候皇后過節。
今日得空,又特意把姊妹邀來瑤華宮小聚。
算起來,這兩日竟無一刻得閒,似乎太多人都等著自己。
倘若當初沒遇上他,今日又該是何等光景?
目光落在淺笑不語的妙玉身上,她心裡更是百感交集。
妙玉若是無一處容身之地,在那佳節里,怕更是孤苦。
她暗自出神半晌,心頭一陣惘然。
等回過神,看著笑意盈盈的湘雲,心中頓時瞭然。
原來如此,原該如此。
正這時,一陣環佩叮噹,又有三位佳人從月色中闖入這亭中。
可卿,元春,英蓮聯袂而來,一時間,亭中釵環錯落,鶯鶯燕燕。
「晴雯她們百日裡只顧瘋玩,這時候倒是起不來了。」
可卿拉著元春一起落座,笑道:「內務府來了些新茶,我叫人烹了送來。」
黛玉問道:「大姐姐為何不在府里多待一日,可是有什麼緣故?」
元春用絹子掩著嘴笑道:「老太太素日裡只多疼惜你們幾個,如今三妹妹也不在,只有二妹妹和四妹妹伴侍身側,老太太卻是沒得挑了。」
這話一出,逗得滿亭歡笑,倒把黛玉和湘雲鬧了個紅臉,不由羞赧低眉。
兩人連忙岔開話題,讓她們好好坐下聯句才是正理。
可卿雖不常聯句,卻也不怯,眸光溫婉,看著詩箋笑道:「諸位好才思。我也湊個熱鬧,續上一句,免得落了後。」
她提筆寫道:「同歡趁此辰。」
黛玉目光落在英蓮身上,因素來憐她,便招手叫她過來:「今兒正好,你也來湊一句。」
英蓮臉一紅,侷促垂眸,怯怯凝思,想了半日,才提筆寫道:「嫦娥休借問,缺處亦團圓。」
雖不算絕佳,卻也工整,眾人都笑著誇她有長進。
黛玉便將她按回座位,親手執壺,為她斟了一杯茶,笑道:「本該如此。」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早知她們來了,我就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