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利毫無疑問會讓一個普通人異化,特別是這權力來自皇帝還有即將成為皇帝的人。
李瑾很早就知道,自己可以做許多出格的事,而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但他終究沒有被這身份囚住,成為一個人人畏懼,不敢讓人靠近的生物。
相反,他待人溫和,極少動怒,從不用自己的身份去脅迫別人滿足自己。
做到這些其實並不容易,因為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只要放下心理負擔,就可以肆意妄為的時候,欲望便會在心底如藤蔓般瘋長,無聲無息地將理智纏繞殆盡。
到那時候,所有人不過是他的工具或者玩物罷了。
他小心翼翼接觸這個世界,費盡心思讓自己變得更好。
無論是用謊言還是權勢,他終是將她們聚在了一起,一些人也因為自己的原因,變了模樣。
而她們中的一些人也在無形中塑造著他。讓他沒有成為一個冷漠無情的空心人。
因為她們的存在,他從甦醒到現在,從未有一天感覺到孤獨。
今日也是如此。
秋日的晨光透過窗欞穿進來,零零碎碎地鋪在錦被上。
那熟悉的冷香,若有似無地纏繞在帳幔之間。
李瑾側首望去,見寶釵和衣臥在身側。
一身月白暗紋綾襖,外罩掐金絲牡丹暗紋比甲,下身系著寶藍色菊花刺繡馬面裙。
穿戴齊整,妝容清麗,顯然是晨起理妝完畢才過來的,只側臥時裙裾微斂,袖口輕垂,看起來又十分慵懶。
李瑾看著身側沉睡的美人,不由會心一笑。
她便是這樣的人,永遠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環境是什麼樣子,她便是什麼樣子。
若是不了解她的人,便以為這是偽裝。
自然,此時的小心機也是她。
不知她來多久了,許是天未亮時,怕驚動了他,便悄悄在他身側躺下。
少女假寐的樣子確實難得一見。
睫毛微顫,呼吸輕盈,如果不看她臉上逐漸浮起的紅暈,倒真會以為她已經熟睡了。
李瑾瞧了一會兒,手指便不自覺地抬起來,在她瑩潤的雪顏上輕輕遊走。
眼見她依然不動聲色,索性湊過去,含住那一點朱唇。
原本只想淺嘗輒止,可是少女的乖順姿態,倒是讓他心中的占有欲熊熊燃燒。
寶釵胸口起伏,精巧瓊白的瑤鼻急促地翕動,尋找新鮮空氣,不斷撥出甜美的氣息拂在李瑾的臉上,一雙手無處安放,只得死死抓住錦衾。
感受到李瑾的痴纏,寶釵芳心歡喜,也逐漸沉醉進去,杏眼早已睜開,因缺氧微微上翻。
直到她豐潤明麗的臉蛋滿面潮紅,李瑾才鬆開手,神態饜足。
寶釵鬢髮散亂,意識模糊,杏眸水光瀲灩,呆愣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又把兩人糾纏的玉涎咽下,又添幾分旖旎曖昧。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正欲起身,伺候李瑾穿衣。
不料香肩一沉,李瑾又將她攬回了懷中。
「無妨,最近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今日便陪孤好好睡個懶覺吧。」
寶釵依偎在李瑾懷中,只覺得彷佛泡在溫水中,這如同夫妻一般的溫存,讓她心神俱醉。
過了一會,她悄悄抬眼,再望過去時,李瑾已經沉沉睡去。
晨光落在他俊美的臉上,眉眼間再也沒有往日的銳利,此刻就是個酣睡的美少年。
寶釵靜靜凝望著,一時看痴了,連呼吸都不自覺放得極輕,生怕擾了此刻的意境。
院外早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院內宮女內侍林立,卻未曾發出聲音打攪貴人安眠。
........
白蓮教的教主張玄應伏誅,教中那些有頭有臉的高手,也大多把命留在了臨清這座運河大城。
推動這一切的玄門見勢不妙,立即偃旗息鼓,隱遁無蹤。
夏權本就是為了絞殺他們才來到山東的,他將李瑜交付麾下押解回京,自己親領鎮淵衛精銳,循著蛛絲馬跡全力追索玄門餘黨。
只是白蓮教餘燼未熄,山東各府縣官吏本就人心浮動,經此一亂更是惴惴不安,唯恐餘黨死灰復燃,平白牽連了自己的官帽。
臨清事了,李瑾便又馬不停蹄地在山東境內巡視。
和嘉平帝相比,李瑾行事更看重過程。這也是父子二人最大的區別。
只要稅銀入庫,海晏河清,不會威脅到江山穩固,嘉平帝是不會在意這中間折了多少冤魂。
皇帝這個階級,天然應該和百姓站在一起的。
壓迫百姓過甚,對皇帝並無半分好處。
只是皇帝治國終究要借官僚勛貴之手。
這麼一來,百姓便成了最孤立無援的一群人。
好一點的皇帝,會想辦法讓他們壓迫的不要太過分。
壞一點,蠢一點的,會橫徵暴斂,攀比誰剝削得更厲害。
官員之中,自然也不乏有遠見的人,不願和光同塵。
可異類要在這狼環虎伺的泥沼里立足,非得有遠超旁人的手段與心性才行。
而大多數人,眼見自己處處受排擠,志氣便一日日消磨殆盡,最後只好同流合污。
這一日,李瑾駐蹕濟南府行轅,召見各府縣官員。
尤其是膠州、萊州、登州三府的錢糧、吏治、民生,他事無巨細得過問,句句切中要害,直問得那些官員汗如雨下。
陸永敘確是治事能臣。他雖不喜新法冒進,但更討厭尸位素餐的庸碌之輩,到任未及兩月,便在濟南府整肅吏治、裁汰冗員,查撤了數名敷衍塞責的屬官。
一番整飭下來,屬吏皆不敢怠惰,庶務運轉順暢,整個濟南官場倒是有一番新氣象。
只是吏治雖清,要迅速收攏流民、恢復民生,終究要靠實打實的糧米支撐,這便離不了李瑾的全力扶持。
太子手令直達臨清漕運衙門,將北上進京的漕糧就地截留十萬石,悉數轉輸濟南府廣儲倉。
臨清本是漕運咽喉,糧船銜尾而至,截留轉輸不過順水之勞,省卻了千里陸運的靡費損耗。
陸永敘隨即便開始以工代賑,這本就是歷朝救荒常例,並無多少新奇。
因他是親民官出身,歷任州縣,對於底層胥吏十分了解,他們常用一些虛報人丁、剋扣口糧、以次充好的手段將善政辦成苛政。
所以他便訂下章程:青壯派去修補府城垣牆、疏浚城內溝渠、整修近郊官道。
老弱婦人則分揀磚石、繕修官倉,按日計工,按工發糧。
每日散糧當面過斛,不許倉吏扣減。
每五日核一次工帳,用工人數、發糧數目盡數抄錄告示,張貼於各城門與鬧市,任百姓圍觀核對。
這一番下來,那些老胥吏也知來了位手段老辣的新知府,一時糊弄不得。
李瑾很滿意陸永敘的能力,待公務辦完,又拉著他請教了半個時辰,言語間多是勉勵之意,倒讓這位素來持重的舊黨老臣頗感受寵若驚。
眾官員見太子終於要結束問話,便趕忙躬身施禮,隨著陸永敘這位長官離開。
李瑾卻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人,不由臉上浮現笑意。
他隨手一指角落裡的一個身著青袍的中年官員。
「你且留下,孤有話要問。」
眾人皆是一愣,紛紛看向那個發抖跪伏的七品縣令,不知太子殿下是何意。
「臣,章丘知縣賈化,拜見太子殿下。」
賈雨村是隨著濟南府的屬官一同前來參見的。
他在人群躲著,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同僚袍子裡,可到底還是被太子一眼認了出來。
李瑾看著這位玉兒的啟蒙老師,不由笑了出來:「好久不見。上次金陵一別,你風采依舊啊。看來這縣令的位子,你也坐得甘之如飴。」
賈雨村不敢抬頭,只伏在地上:「不敢辜負朝廷信任。不分官職大小,臣也當竭盡全力。」
眾人都猜到這位賈縣令必是早年開罪過太子,才被貶到這章丘小縣,今日怕是要翻舊帳。
眾人唯恐被牽連,腳步都快了幾分,不多時便走得乾乾淨淨,只餘下殿內君臣二人。
說起來,賈雨村也算是個有本事的。
初入官場時也曾一身傲骨,不屑於鑽營逢迎,結果處處受排擠,屢遭貶謫。
他因持才侮上,被上司參了一本,革職後,雲遊四海,機緣巧合下,給黛玉做了西席,頗得林如海賞識,便靠著他一封薦信,投到賈政門下,認了族侄,一個四十多歲的人,生生與賈寶玉成了同輩。
靠著這層關係,賈,王兩家便幫他運作到了應天府府尹。
就在他志得意滿,以為自己終於尋著了升官的捷徑時,甄家就被抄了,江南官場被清洗了個底朝天,他也被一貶到底,來到這章丘縣,做了個七品縣令。
從金陵到章丘,從府尹到縣令,半載光陰,恍如隔世。
不得不說,世事變化,徒呼奈何。
李瑾隨手翻開案上的州縣考語,隨意說道:「孤本無意為難你。只是你三番五次在孤面前蹦躂,被孤看在眼裡,自然饒不得你。」
賈雨村伏在地上,一時汗流浹背。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除了甄家被抄那日,自己幫甄應嘉說了幾句話,還有什麼把柄,落進了這位太子爺眼裡?
李瑾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輕笑一聲:「當年薛蟠壞了孤的事,本是有意關他些時日,給他一個教訓。是誰給你的膽子,把他放出來的?」
賈雨村臉色頓時煞白,腦子裡「嗡「的一聲。
薛家那個薛蟠,居然是太子爺下令關的?!
他心思百轉,顫聲道:「殿下,臣委實不知。卷宗上只記載了他縱奴行兇,臣見並無苦主舉告,也未有傷者,這才依律將他釋放……」
李瑾點點頭:「你那點心思,孤還是知道的,你也不用這話來搪塞我,孤想關一個無賴紈絝,還不需要看什麼律法。
你有意攀附賈王兩家,便是那薛蟠真殺了人,你也會放了他,不是麼?」
賈雨村哪經得住這般詰問?這豈不是給他安了個莫須有的罪名?他連連叩首,口稱不敢。
「你也不必覺得委屈。」李瑾拍了拍手邊的卷宗,「甄家那樁人命官司,你總抵賴不了吧?只這一樁,孤當時就可以扒了你一身官皮。」
李瑾便又將話頭轉回來:「你可知那被拐子拐走、賣給薛馮兩家的姑娘是誰?便是當年贈你銀兩、助你進京赴考的甄士隱獨女。」
賈雨村臉色慘白,他當年審案時並非不知情,只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寧肯負了甄家舊恩,也要賣賈、薛兩家面子。
可這份陰私被太子當眾點破,便像剝了他的麵皮一般,令他無地自容,只伏在地上連連叩首,連辯解的話都講不出來。
李瑾見他這副模樣,便淡淡說道:「孤見你這縣令當得還算稱職,想來這便是最適合你的位子了。你便在這章丘,再做幾年吧。」
賈雨村本以為今日脫不了身,正盤算著要如何求饒,忽聽得這句,頓時如蒙大赦。
他連忙叩首道:「臣……臣謝殿下恩典!臣必當勤勉為政,不負殿下所望!「
李瑾擺擺手,賈雨村這才施禮告辭離去。
直到退出行轅,賈雨村才發覺一身官袍早已經被冷汗浸濕,便連忙喚來小廝,打道回府。
回到宅邸,剛進二門,一位身穿青色裙裝的婦人便迎了上來,正是賈雨村的續弦嬌杏。
她原是姑蘇甄士隱家的丫鬟,當年賈雨村落魄寄居葫蘆廟中,與住在隔壁的甄士隱交好,她偶然回頭多看了兩眼賈雨村,便被雨村記在心中,視她為風塵中知己。
後來賈雨村科舉得官,便尋了嬌杏,將她納為側室,嬌杏不到一年便給他生了個兒子,又過了半年,正室病亡,賈雨村便將她扶正,也是一樁奇緣。
「老爺回來了。」嬌杏上前替他整理官袍,見他神色複雜,便輕聲問道:「太子殿下召見,可曾為難老爺?」
好好的三品府尹夫人,一下變成七品縣令夫人,這巨大的心理落差也讓嬌杏夜不能寐。
賈雨村握住她的手,往內堂走去,面上掩不住幾分得色:「起初確是敲打了幾句,我也以為此番凶多吉少。可到最後,殿下只讓我在章丘再任幾年。」
嬌杏聞言便有些難過,說道:「難道老爺再無出頭之日?」
賈雨村笑道:「你一個婦道人家自然不懂,太子殿下這是話裡有話,幾年之後,便是我起復的機會。」
嬌杏鬆了口氣,笑道:「老爺素來有才幹,只要用心,定能不負殿下期許。」
只是賈雨村未曾料到,李瑾說給他的話並沒有什麼深意,完全是字面意思。
做完章丘縣令,又去做濟陽縣令,兜兜轉轉,直到老死,依然是個七品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