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皇宮,干清宮
干清宮內,殿宇宏闊,金磚地面光可鑑人。鎏金蟠龍御案高高橫置,案上堆疊如山的奏章、黃綾封套的密折層層碼放。
鎏金獸爐之中龍涎香靜靜焚燃,一縷縷煙氣悠悠升騰,在高大的雕梁之下緩緩盤繞。兩側立著十餘位垂手肅立的內侍,個個斂息屏氣,
李瑾剛剛回宮,便被嘉平帝召見。
這倒是有些措手不及,本想去坤寧宮與母后通個氣,搞清楚目前的局勢。
來到殿內,嘉平帝一身赭黃織金盤龍常服,正倚在御案後看一本奏章,見了他也是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李瑾頭戴翼善冠,一身赤色織金雲龍紋圓領袍,行完大禮,便見嘉平帝指了指旁邊的錦墩:「坐。」
李瑾依言坐下,內侍躬身上前,雙手捧著官窯御瓷茶盞,輕輕置於李瑾身側案几上。
見還有茶喝,李瑾便放下心來,看來父皇心情應該不錯。
嘉平帝看完那本奏章,目光落在李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不錯,人雖清瘦了幾分,氣度反倒愈發沉斂持重。」
李瑾回道:「昔孟子有言,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兒臣此行受益匪淺,心中也有不少想法。」
嘉平帝輕笑一聲,抬手示意:「說來聽聽。」
李瑾沉吟片刻道:「兒臣這一路看來,心中時常感慨。再好的政令,終究要靠天下官吏去執行。人心各懷私念,層層傳遞,到了百姓身上,往往便成苛政。」
嘉平帝搖頭道:「古往今來多少名臣大儒,閱遍典籍,總想創製一套法度,一勞永逸掃盡天下弊害。可到頭來大多事與願違。」
「天下之患,不全在條文,而在人心利慾。法度可以約束一時,卻改不了人的貪念。知其弊,未必便有消弭之法,這正是為人君者最難之處。」
說罷,嘉平帝目光落回李瑾身上,問道:「莫非你遠赴山東,親見民間生計之艱,便對推行新法,心生動搖?」
李瑾拱手回道:「未曾,只是兒臣想往別的地方做些實事。」
以後世所見,王朝制度再好,終究有崩壞之日,改制變法,最多只能稍稍推遲衰亡。
李瑾覺得自己少年的時光,不應該浪費在朝堂上無窮無盡的辯駁之中,應該踏踏實實做一些實務才對。
嘉平帝聞言,抬手指向御案之上一捲圖冊:「你所說的,可是此物?」
一旁內侍連忙趨步上前,雙手鄭重將那捲厚重大圖徐徐展開。正是李瑾親手繪就的水師戰船圖樣。圖紙邊緣多處泛著反覆翻看的毛邊,顯然是被人反覆看過。
「你這船圖畫得不錯,」嘉平帝從御案後走出來,伸手指著圖上那面三角帆笑道:「這個想法,倒是和工部幾年前的一份條陳有些相似。只是那時國事繁冗,朕沒有功夫看。」
李瑾便上前,和嘉平帝說起戰船的優劣、炮台的布局、兵士的訓練,又說到他提出的改造方案和試製新式銃車的計劃。
李瑾笑道:「登州水師的底子比兒臣預想的要好,沈有容是個能幹的將才,只是這些年朝中對海疆不甚看重,縱使有心整飭,也處處受掣肘,空有抱負卻難以施展。」
嘉平帝頷首言道:「海禁方才解除不過兩朝,水師行事處處受縛,進步自然遲緩。只是如今迎頭趕上,尚不算晚。」
話音一轉,嘉平帝目光銳利,忽然開口:「你奏章之中提起那『鳥糞石』,究竟是何來歷?細細說與朕聽。」
李瑾從容奏對:「父皇明鑑。兒臣在泉州時,見過南洋來的夷商,他們船上壓艙用的是一種白色石頭,看似不起眼,卻能讓莊稼長得極好。
兒臣遣人打聽過,此物出產在海外荒島之上,是海鳥經年累月在島上排泄堆積而成的,日積月累,化成堅石,研碎入土,肥力勝過尋常糞肥十倍不止。
中原的土地種了千年,地力早已耗盡,一年忙到頭,收成還不夠繳稅。若能用此物改良田地,不出三年,地力便可大幅恢復。」
嘉平帝沉吟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兒臣查過海圖,萬里石塘大小島嶼星羅棋布,有不少島上此種鳥糞石堆積千百年,厚達數丈,取之不盡。
只是那些島嶼偏遠,夷人極少涉足,往來一趟需得數月。
若能遣人開採,非但可解地力之衰,還可藉機在那些島嶼駐兵立寨,扼住南洋航線要害,一石二鳥。」
嘉平帝道:「如此也好,既你有心在這些事務上,便放手去做吧,只是朕沒有多少錢糧撥給你,還需你自己想辦法。」
正事說完,嘉平帝便擺擺手,侍立在階下的夏權便將所有人遣走,殿內只剩下這一對君臣父子。
嘉平帝神情淡漠:「你此番山東一行,安撫百姓、整飭水師,差事辦得頗有章法。朕看過你呈上的見聞條陳,頗多可取之處,原想著要對你有所嘉獎。只是,你為何要插手清剿江湖勢力這樁事?」
李瑾一怔,隨即拱手:「兒臣此舉,是為父皇的江山社稷考量……」
「打住。」嘉平帝打斷他,「你要是為了一介江湖女子來跟朕爭論,朕倒還高看你一眼,好歹是個多情種子。你偏要扯什麼社稷大義,朕還輪不到你來教怎麼治理江山。」
李瑾有些訕訕然,道:「那就論私情吧,那些人與父皇來說,並不算什麼威脅,既然都已經盡在父皇掌握中,就無需斬盡殺絕,好歹給母后留些顏面。」
「這話更輪不到你來說。」
嘉平帝從御案上拿過一份密報,遞給李瑾:「這是昨日方才收到的加急戰報。
韃靼已然大敗,英國公張遠統領五萬王師直搗敵之王庭,韃靼殘部倉皇逃竄,遠遁漠北深處。」
李瑾接過密報,心中微動,抬頭正對上嘉平帝的目光,這位帝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瑾兒,你自幼聰慧,史書也讀了不少。」
「你可知諸呂之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