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宮
嘉平帝的問話太過尖銳,李瑾實在不想回答。
他們一家雖然像極了民間的三口之家,但是很多事確實不能按家長里短算。
比如這時候,嘉平帝相當露骨地告訴李瑾,你舅舅有點猛,我怕你把握不住,說不好以後會造你的反,把我們李家的家業搶了。
這話對也不對,舅舅確實是個沉默寡言,功利心很重的人,小時候李瑾就覺得他長了一張會造反的臉。
但是人家這不是剛剛給你家出生入死,立了大功,這時候父子倆關起門來蛐蛐別人,確實有些太薄涼了。
李瑾沉默半晌,才艱難開口:「父皇,諸呂之亂在於呂后臨朝稱制,屠戮功臣,分封諸呂,這才差一點移了劉氏的社稷。可是兒臣不是惠帝,母后也不是呂后,您又春秋鼎盛,如何能相提並論。」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李瑾偷偷看了一下嘉平帝的臉色,見他一副肅然之色,似乎並不滿意這個答案。
父子就這樣對峙著,嘉平帝盯著李瑾,顯然是想讓李瑾改個口風,站在他這邊,證明不是他一個人多疑。李瑾把嘴閉得嚴實,堅決不附和他的想法。
嘉平帝看了他半晌,正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一道溫婉的聲音:「妾倒是來得唐突,擾了陛下和瑾兒說話。」
張皇后一身青蓮色織金鳳紋常服,也不待通報,款款走了進來。
她笑著走進來,先看了一眼李瑾,見他眼神閃爍,便又轉向嘉平帝,施禮道:「妾在坤寧宮聽說瑾兒一回宮就往干清宮來了,想著父子倆有日子沒見,原不該來攪擾。偏又聽說陛下今日龍顏大悅,妾便動了貪心,想來沾沾這份喜氣。」
嘉平帝臉上的肅然之色早在張皇后進門的一瞬間便消失了,換了一副閒話家常的溫和模樣:「你來得正好。朕正在說他呢,去了一趟山東辦差,又帶回來一個薛氏女,東宮已經有多少人了?朕怕他少年人心性,貪戀女色,耽於逸樂。你這個做母親的,也該說說他。」
李瑾嘴裡發苦,這就是他不想附和嘉平帝的理由,一旦說了,就會背最大的鍋。
張皇后看了一眼御案上攤著的船圖,又看了看滿臉尷尬之色的李瑾,輕笑一聲,走到李瑾身側,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袍袖。
「陛下說的是,妾待會就去東宮瞧瞧,要是有不妥當的人,便打發到我那裡去調教一番。」
她說到這兒頓住,抬眸看向嘉平帝:「不過妾方才在殿外,恍惚聽見瑾兒提起惠帝。莫非是妾耳背聽岔了,陛下教訓瑾兒風流,怎麼又扯到惠帝去了?」
嘉平帝坐回御案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聽岔了」
「那就好。」張皇后含笑點頭:「好歹辦好了差事,千里奔波,風塵僕僕。陛下若訓得差不多了,不如讓瑾兒先回去梳洗一番?」
嘉平帝擺擺手:「去吧去吧。」
李瑾有些猶豫,這兩夫妻很明顯要開戰了,自己應該留下來調停一二才是。
見他半天也不動彈,帝後兩人異口同聲怒道:「滾出去。」
李瑾連忙退出大殿,內侍將門合上,獨留帝後兩人在殿內。
他站在階前,長舒了一口氣,自己總算過關了。
可是想到殿內的帝後,便又有些頭疼,若自己走了,母后與父皇獨處,會不會當面把話挑明?他越想越不放心,在階前來回踱步。
進去勸如何?方才兩人才把他攆出來,他再一頭撞回去,豈不是火上澆油。可不進去,萬一裡頭真爭起來.......
究其原因,還是張皇后手裡的玄門勢力在民間頗有影響力,讓嘉平帝多少有些忌憚,這一樁若不能解決,說什麼都是枉然。
李瑾想了一會,終是無法,嘆了口氣,索性一撩袍角,在白玉石階上坐了下來。
他坐在這裡,盤算著待會兒若聽見裡頭聲音大起來,便假裝想起什麼要緊事,硬著頭皮進去。
李瑾不由失笑,自己一個太子,竟要蹲在干清宮門口給爹娘當和事佬,也不知以後史書會怎麼寫。
正在胡思亂想時,突然感覺有人在看著自己,李瑾扭頭看了看侍立的宮女內侍,見他們都垂首侍立,沒人敢偷看。
他微微偏頭,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白玉欄杆,那裡露出一角烏黑髮髻,髮鬢上點翠的花瓣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那髮髻在欄杆間若隱若現,像一隻好奇的小雲雀,想過來又怕被他發現。
李瑾笑得十分開心,只裝作沒看見,逕自低頭去玩腰間的白玉珏。
果然,那髮髻又探出幾分,停了一瞬,似乎見他沒留意,便偷偷往欄杆這邊挪了挪。他這才慢悠悠地開口:「玉兒,你躲著幹嘛?」
欄杆後的人明顯一僵。過了片刻,黛玉才從白玉欄杆後繞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繡蘭菊立領夾襖,外罩一件鴉青暗花緞比甲,下配秋香色織折枝玉蘭花馬面裙,絲絛垂落一塊白玉珏,站在秋日照射的階下,沖著李瑾笑,猶如從畫中逃出的人兒。
「誰躲了?是殿下自己在那階上當石獅子,沒見著我。」
說罷,她便提著裙子沿著石階走了上來。
整個人清清爽爽地坐在他身邊,宛如一株蘭草。
「娘娘命我傳話,請殿下去坤寧宮用晚膳。」黛玉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原想等在干清宮外頭,待殿下出來說一聲便好。可是等了半天不見人,剛才一瞧,才見你呆坐在這裡。」
李瑾一隻手支著下巴,笑道:「要是裡面吵起來,為人子總得進去勸慰一番,我便等在這裡靜觀其變。」
黛玉也是一般模樣,玉手支著瑩白的下巴,兩人齊齊嘆了口氣。
一對玉人就這樣呆坐在干清宮前的白玉階上,望著空闊的丹墀,各自出神。
過了一會,黛玉輕聲道:「殿下莫要擔心,還是隨我去用膳吧。」
李瑾疑惑地側頭看去,黛玉已經站起身來,笑道:「這一樁事,原也不是什麼解不開的難處。」
陽光下,黛玉的笑顏讓他有些恍惚,這時候李瑾看到她腰上除了那塊白玉珏,還有一件東西。
一塊金色「玄」字腰牌系掛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