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凝香殿
這是一座三進的宮院,和其他宮殿雕樑畫棟的富麗張揚不同,朱漆門扇並不艷麗,廊下掛著素色紗燈,院內種滿了青竹寒梅,即便白日,院中也少喧囂,只聽得風過竹梢簌簌輕響,十分古樸幽靜。
正殿之內陳設擺件皆是前朝的一些古銅舊瓷,屏風扇面繪著山水淡墨,不見多少綺艷宮飾。
咋一看,倒像是一位山林高士的書齋別館,任誰也想不到這居然是位東宮妃子的住所。
李瑾拿著一方長木匣走入殿內,不一會便轉到偏殿。
殿外一眾宮女齊齊斂衽,悄無聲息地低身行禮。
李瑾跨步走入殿內,這偏殿雕花隔扇之內,供著素淨佛像,銅爐焚著蘭香,經卷整齊羅列於經櫥,木魚、銅磬一應俱全,這是於深宮之中,供妙玉修行之所。
走到裡間,李瑾的目光馬上就被榻上之人吸引,妙玉蜷坐於紫檀大榻之上,她換了俗世女子的裝束,一身月白暗繡玉蕊蘭草的綾羅長襖,下襯銀灰撒花軟緞裙,鬢邊簪一支墨玉寒梅簪,清麗出塵。
往日不施粉黛的玉容,此時卻畫了淡淡的淺妝,粉唇上的嫣紅胭脂更添幾分艷色。
她正用那雙瑩白纖細的手,穿針引線,細細縫製一件貼身裡衣,精緻如玉的臉上滿是認真的神情。
見到李瑾進來,她眼眸中閃過一絲欣喜,隨即便起身施禮。
李瑾上前按住她香肩,搖搖頭笑道:「你我私下不必如此,昨日沒有見到你,十分掛念,便過來看看。」
說罷,便坐在榻上,將她攬在懷裡。
猝不及防的相擁,讓她身形微僵,手中針線輕輕滑落。素來清冷絕塵、不近煙火的檻外人,此刻卸下心防,軟軟依偎在他懷裡。
良久,妙玉才抬起一雙清冷如水的眸子看著他:「昨日滿宮之人皆前去迎候殿下,妾獨坐在此,未曾出迎。殿下……可會惱我怠慢?」
李瑾拿起那件裡衣,手指撫摸那些細密繁亂的針腳。
妙玉的女紅其實並不出眾,她本就是官宦家的小姐,卻自幼修行,平時身邊也不缺人伺候,於女紅一道,自然沒有功夫鑽研,能有這水平,已經是晴雯這個師傅教的好了。
「我不會因為這種事惱怒,你生性清孤,本就疏離世俗。我雖將你拉入紅塵中,也從不願改你分毫、逼你學世間女子的樣子。」
李瑾指著她身上的衣裳,輕笑道:「不過你終歸有了幾分俗世女子的姿態。穿成這樣給一個男子縫衣,這情意我如何感受不到。」
妙玉明眸熠熠,看著李瑾那熟悉的寵溺目光,不由芳心甜蜜,塗著胭脂的嘴角也浮現一絲淺笑,眉眼彎彎,這笑容轉瞬即逝,卻足以消融滿身清冷。
李瑾雖早已經見多妙玉各種表情,無論是歡好時失神的媚態,還是獨處時絕塵的清冷,都不及她偶爾拈花一笑美麗。
妙玉見情郎看著自己出神,心中欣喜,只覺容為君悅,原是如此美好。
兩人含情脈脈對視一會,李瑾這才艱難移開目光,鬆開她一些,從身側將那長木匣遞到她面前:「這是孤特意找來給你的。」
妙玉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竟是一卷麻紙長卷。紙張呈現蜜蠟般的淺黃褐色。她輕輕展開長卷,目光落在上面幾行墨跡上,不由眼前一亮。
「這是……西晉郭象原跋?」
李瑾笑道:「是啊,這一直放在倭國寺廟裡,孤覺得這《莊子》注本放那裡明珠蒙塵,便找了禮部主客司尋了來給你。」
其實這話對也不對,這玩意並不是倭國上貢的東西,而是李瑾用了些陰暗手段,欺負了倭國大和尚得來的,不過這話說出來未免不解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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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看個不停,顯然十分喜歡,素來不喜形色的臉上,此刻滿是雀躍之色,清冷冰雪之姿瞬間化開,多了鮮活動人的女兒情態。
李瑾看著她,心中愈發愛憐,世人皆見妙玉清冷孤高、不近人情,李瑾卻最愛她純粹乾淨,不染塵埃。此刻她如閨中少女般率真,直叫人愛煞。他忍不住再度伸手,將她輕輕攏回懷中。
察覺到李瑾的情動,妙玉便將書卷收好,仰首相就,唇脂甜絲絲的,伴隨著她身上馥郁如蘭的氣息,不一會,便讓李瑾沉醉其中。
不知是心裡的占有欲作祟,還是別的緣故,李瑾面對妙玉總是難以自持。
衣襟半敞,春光乍泄,李瑾手上的動作也重了幾分,在妙玉低低的哀求聲中,紅梅愈發嬌艷欲滴。
白日裡的親密,更讓她心中有些羞恥,只是心中的情意很快壓過了羞意,靠在他懷中不願動彈。
不知過去了多久,妙玉才幽幽醒來,只覺得渾身綿軟,再沒有力氣起身。
身上的衣衫已經更換一新,想來是剛才昏過去的時候,宮女進來收拾的。
妙玉輕嘆一聲,側頭看向一旁,只見李瑾坐在椅子上,拿著一本《莊子》看得津津有味。
妙玉輕聲問道:「殿下心中可有煩惱之事?」
李瑾對她一向溫柔,少有這般恣意放縱。
李瑾聞言微微一笑,合上書說道:「倒也算不上什麼煩惱之事,只是孤遊歷民間,不論是富裕的江南,還是受災的齊魯之地,底層百姓生活都十分艱難,即便變法推行有效,恐怕也只是富國,而與他們無關。」
李瑾自顧自地傾訴:「也許,這樣的局面,絕非一個人能夠改變的,無論他坐在哪個位置。」
李瑾說到這,指著手中書冊笑道:「莊子所言鯤鵬扶搖九萬里的逍遙遊,自是讓人神往。人人都想脫離塵世,逍遙自在。可我這一年,只看見底層百姓掙扎求生、求而不得痛苦。這世間的逍遙自在,只屬於那些富貴閒人,隱居高士,和螻蟻一般的底層百姓無緣。」
「其實我何嘗不想像他們一樣遇到煩心事就歸隱山林,不問世事。只是身為儲君,終究是避不開的。」
李瑾笑道:「便是說的俗一點,若不是坐在這個位置,如何能將你們這些女子聚在一起,享受齊人之福,便是做個王爵恐怕也是做不到的。只這一點,我也該做些事才對。」
妙玉沉默不語,半晌才道:「殿下是怕做不好嗎?」
李瑾笑道:「也只有你敢這麼直言不諱了。沒錯,所以孤接下來幾年不打算去摻和朝政了,好好琢磨海運之事。」
妙玉躺在榻上,神色鄭重說道:「妾一小女子,自是不懂這些事,只是有句話想要勸殿下。」
李瑾點點頭:「你且說來。」
妙玉黛眉微蹙,清冷的聲音如玉石相擊:「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李瑾問道:「這豈不是無為?」
妙玉搖頭道:「殿下看眾生疾苦,明知人力有限,卻依舊心懷悲憫、躬身力行,竭盡所能為民謀福。明知不可為而盡心為之的仁,便是是至高無上的德行。
殿下不必太過苛求自身,不必因世間未盡之事便終日鬱結。你身居高位卻俯身憐庶,手握權柄卻心存悲憫,早已勝過世人空談。」
李瑾笑道:「盡力而為?」
妙玉答:「順受其正。」
李瑾撫掌大笑:「妙!」
一時心中鬱結消散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