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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夭折

2026-10-20 03:41:49 作者: 蕉下客愛可樂

  神京城,陳府

  瑟瑟秋風卷著落葉,在府門前翻飛。




  府門前靜悄悄的,往來路過的行人遠遠望見,皆不敢駐足,只悄悄繞道而行。

  許久,角門被緩緩推開,一位老僕走了出來,神色有些為難,走到階前,對著跪地老者躬身一揖。

  「趙大人,我家老爺身子垂危,有言在先,今日不見任何外客。還請大人回吧。」

  此人正是被革職待參的前濟南府知府趙廉。

  跪在地上的趙廉聞言,身子一震,抬起布滿風霜的臉,目光死死望著緊閉的朱紅大門,並不起身,嘴唇翕動,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老僕見他執意不肯離去,嘆了口氣,自袖中取出半片撕裂的錦緞,雙手捧著,俯身遞到趙廉面前,不再多言。

  趙廉望著那半片殘錦,萬般委屈與悽愴盡數湧上心頭,再也按捺不住,悲撥出聲。

  「子端兄,何至於此!」

  他久久跪在原地,抓著那半片錦緞,再無半分爭辯的力氣。片刻之後,方才撐著地面,費力地緩緩爬起身來。

  趙廉對著府門深深一拜,便身形佝僂,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老僕望著他遠去的方向,嘆息一聲,便轉身回府。

  書房內,聽完了老僕的稟報,陳廷敬沉默不語,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他獨坐在書案前,想起今日在公廨看到的彈章,心中只覺痛苦萬分,不由潸然淚下,喃喃自語道:「如何是好,該如何是好……」

  正悽然之際,房門被輕輕推開。

  老妻徐氏端著一盞茶走進來,一眼便見自家夫君垂淚失神。她素來知他風骨堅毅、少有悲色,見狀不由大驚失色,忙問道:「老爺!你大病初癒,身子虛弱,怎的如此傷神落淚?到底出了何事?」

  陳廷敬拂袖拭去淚水,似是下定了決心,他望著相伴數十載的髮妻,眼中滿是歉疚:「夫人,你出身名門,本該安享榮華,卻陪我清貧半生、守著一介寒舍,粗茶淡飯,勞碌度日。數十載風霜,你從無怨言。」

  「我兒陳齊,天資愚鈍,只做得一介小小縣令。可得你悉心教養,令他立身端正、品性良善,無愧君子之風。」

  陳廷敬心頭百感交集,繼續說道:「我這一生,對上無愧君父,對下無愧百姓,唯獨對你,多有虧欠。」

  徐氏聞言大哭,泣道:「夫君何出此不祥之言!昨日太醫尚且診脈,說你只需靜心調養,不過旬月便可復原,你切莫胡思亂想!」

  陳廷敬重重咳嗽了幾聲,苦笑道:「那些太醫院的醫者,說到底也是官,所以他們的話不過是用來寬慰人心,我的身體我知道。」

  「我為官一生,清廉自守,並無多少家產留給你。」陳廷敬語氣平緩下來,將身後事一一交待,「我已提前傳信,召齊兒速速歸京。待我去後,你便變賣這處老宅,隨他往河北任上安居度日,遠離京華風波。」

  徐氏聽得肝腸寸斷,伏在案邊泣不成聲,哽咽難言。

  陳廷敬不忍再看她悲戚模樣,狠下心腸,緩緩抬手,輕聲將她斥退:「你且出去吧,讓我獨自靜坐片刻。」

  徐氏淚眼婆娑,心中不舍,卻深知夫君性情執拗,一旦決意,再難勸回,只能含淚退下。

  陳廷敬平復下心緒,眼裡的悲愴逐漸褪去,只剩下決絕的神色。

  他取來一份空白奏疏,書寫不停。

  .........

  自太子李瑾從山東歸京之後不過旬月,朝堂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許多人都在觀望,蓄勢待發。

  這機會不久便來了,之前綿延半載、牽動南北數省的山東吏治清查,終於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的層層推勘之下,徹底落下帷幕。

  此案一經了結,便在朝堂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山東一省,吏治糜爛之深,遠超朝野所有人預估。

  自巡撫、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大員,下至府縣守令、驛丞典吏,上下勾連、層層貪腐,盤根錯節形同鐵網。

  豐年苛捐疊征,荒年賑銀私吞,河工錢款十成耗去七八,流民撫恤盡數落入私囊。

  更有官員與地方士紳、市井豪強勾結,兼併良田、魚肉百姓,逼得鄉民流離失所、舉家逃亡,以致數州之地民生凋敝、田野荒蕪、訟案堆積如山。


  半年清查,罷黜、鎖拿、論罪的山東文武官員共計百有餘眾,流放、籍沒、待斬者不計其數。

  一時間朝野震動,少有人置身事外。

  首當其衝的便是執掌內閣、總領百官、統籌天下吏治考成十餘載的當朝首輔章臨川。

  太和殿上龍涎香裊裊升騰,煙氣盤旋於雕梁斗拱之間,襯得殿內肅穆森嚴。

  文武百官自丹陛之下整齊肅立,鴉雀無聲。

  今日大朝會,便是專為山東勘案收官一事議處追責。

  御座之上,嘉平帝臉色陰沉,顯然是被這事激的龍顏大怒。

  「三司勘審山東一案,已然事畢。」

  「諸卿,一省百官糜爛過半,貪墨成風,虐民亂政,禍及數萬蒼生。朕躬臨御宇,孜孜求治,日夜不敢懈怠,只求四海安寧、百姓安居。不曾想山東重地竟糜爛至此!你們可有話告與朕?」

  話音剛落,滿朝文武都心驚膽戰,今日怕是難熬了。

  沉寂片刻,一名監察御史率先出班,手持笏板彈劾,直言山東亂象根源在於中樞督查虛設、內閣失察縱容。

  隨後便又有數名御史出班彈劾。

  只是如今都察院頭頭不在,右都御史林如海卻又一言不發,總有幾分底氣不足。

  這時候,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人出列了。

  剛剛回京的次輔呂景清出班高聲奏對:「臣附議諸臣所言。」

  「首輔章臨川執掌內閣多年,總攬天下吏治考成,百官黜陟、地方督查,盡歸其統轄。山東一省積弊年年累加、層層隱匿,終至潰爛不可收拾,首輔難辭其咎!」

  滿殿譁然,誰都沒料到,本該與首輔同進退的次輔呂景清,竟當堂彈劾自己的上官。

  要知道,呂景清乃是章臨川一步步拔擢起來,為新黨第二人。便是張明遠這位首輔的及門門生,論起信任程度,亦不能與之相比。

  即便要上位,這位的吃相也未免太過難看。

  還未待眾人消化這難以理解的局面,內閣又有幾位大臣相繼出列,加上一些六部重臣,其中便有工部侍郎劉衡這個新黨中堅。

  有呂景清帶頭,一時間五六位中樞大員齊齊躬身,連成一塊整齊的朝班。

  「臣附議!」

  章臨川此刻面對滿殿同僚齊齊背刺、群起攻訐,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萬萬沒有想到,今日彈劾他的人多是新黨。

  一場地方吏治大案,輕易就把內閣弄得分崩離析,這些人竟如此惶恐,迫不及待將所有罪責統統扣在他一人頭上。

  章臨川心頭一片冰涼,卻依舊恪守臣禮,出列躬身叩首:「臣有罪。山東吏治崩壞,臣身為首輔,督查不周、失察失責,難辭其咎,臣甘受聖裁。」

  嘉平帝看到這一幕,神色如常,並不作聲。

  見嘉平帝罕見的沒有和稀泥,呂景清隨即步步緊逼:「非止失察而已。數年之間,山東官員屢被參劾,因奉行新法便被內閣壓下、含糊處置,以致奸吏肆無忌憚、愈演愈烈。若非首輔庇護,何至於一省糜爛至此?此非失察,實乃禍亂社稷!」

  其餘閣臣紛紛附和,人人爭先落井下石。往日裡依附首輔的官員,此刻盡數倒戈,唯恐站位稍慢,便被歸為首輔一黨,一同傾覆。

  樹倒猢猻散,大勢傾頹下,附和之人越來越多。

  一時之間,太和殿上聲浪滔天,全是請罪首輔的呼聲。

  就在這時,站在御座旁的李瑾開口說道:「兒臣有一言。」

  大殿內頓時安靜下來,眾人恍然,這是太子要救他的太傅了。

  李瑾看向御座之上,躬身奏請:「父皇。兒臣以為,此案當嚴懲地方罪吏,撫恤流民、整頓吏治,以安百姓。兒臣認為中樞失責,自然難辭其咎。」

  「然不可因一場地方積弊大案,便全盤否定中樞數年之功,更不可借公罪行私爭。朝堂動盪,則天下不安,黎民無福。」

  嘉平帝微微頷首,似乎有息事寧人的想法。

  可彈劾章臨川的這些人,早已經殺紅了眼,羞刀難入鞘。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今日若不能將章臨川拉下來,以後如何還能相安無事?

  呂景清再度躬身奏道:「殿下仁厚,顧全大局,臣心知其意。然山東禍亂至此,絕非小小失察之過!今日若輕罰首輔、不罷其權位,何以謝山東萬民?何以肅清天下吏治?儆戒百官?!」


  「臣懇請陛下,嚴懲首輔,罷黜其位,以正朝綱!」

  「臣懇請陛下,罷黜首輔!」

  片刻,這些人都跪在地上,叩首請願。

  正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名內侍神色惶急,捧著一封封裹黃綾的奏本,快步穿過丹陛,搶入殿中。

  內侍趨步至御座之前,雙膝跪地,雙手將奏疏高高捧起:「啟稟陛下,左都御史陳廷敬,臨終書諫疏,遣家人伏闕投送,乞御覽。」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這位左都御史陳大人,早已稱病居家,多日不曾入朝,沒想到就此身故。

  嘉平帝眉頭緊蹙,抬手道:「呈上來。」

  待內侍遞上,嘉平帝粗看了一會,便把奏本扔給內侍:「念給他們聽聽。」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那內侍領旨朗聲誦讀起來。

  「臣聞立國之本,在於綱紀;為臣大節,在於本心。今新法推行,本意欲紓解民困,何其善也。

  然朝中一干臣工,趨權逐利,借新政之名,行鑽營之實。

  不問民心向背,但求官階升遷;不計生民疾苦,唯圖政績煊赫。

  此輩胸中無社稷,所謀不過一身之富貴,此非為國效力,乃是借國之器,謀一己身家!

  首輔章臨川,素有經國之才,主持變法,夙夜操勞,不可謂無功。

  然其用人之道,但求才幹可用,不問品行邪正。才俊固可濟事,奸邪亦得攀附。

  利其能辦事,便容其苛斂;喜其善趨奉,便予以權柄。

  呂景清之流,心懷叵測,受其拔擢,身居次輔;劉衡輩,急功近利,肆行苛政,荼毒百姓。小人環集於左右,禍亂延及於州縣。

  養癰成患,釀成今日山東滔天巨禍。今遭群小反噬,實屬自取其弊,夫復何怨!

  夫為國用人,當才德並舉。有才無德,譬如持利刃予狂夫,利刃愈利,傷人愈烈。

  一省糜爛,百萬生民流離,推源禍始,閣部難辭重責。臣垂朽殘軀,身染沉疴,旦夕之間便填溝壑,不復有身家利害之慮。

  不敢惜一死,為陛下痛陳時弊。今謹彈劾內閣首輔章臨川,用人失度,養奸貽患,請陛下罷其內閣首輔之位,以謝天下,以警百官。臣雖死無憾!」

  李瑾聽得內侍念完,心中只覺痛快,這老夫子嘴巴還真是毒,一紙疏文,便把呂景清、劉衡一眾新黨要員的私心醜態盡數剖白於朝堂之上。

  只可惜在這死諫之下,章臨川的首輔之位,再無保全的可能了。

  嘉平帝看著跟隨自己多年的心腹大臣,問道:「章卿,可有自辯之言?」

  章臨川指著跪伏的呂景清一干人等,大笑出聲。

  「陳子端一紙死疏,痛老夫用人不察,責我養奸貽禍,說得何其痛快!」

  「臣識人不明,拔擢狼子野心之輩立於廟堂。本以為得了一干能臣,便可推行新政,滌盪百年積弊。哪知到頭來,能辦事的是爾等,賣主求榮、落井下石的,也是爾等!」

  「臣一身榮辱,本不足惜。只可惜這一番新政宏圖,不曾毀於守舊老臣的阻撓,反倒敗於我輩同室相殘!」

  言罷,他取下自己的官帽,放於地上,五體投地。

  「臣認罪。皆為臣之過,非法之過。請陛下開恩,准臣卸去內閣首輔之職,罷歸田裡,以謝天下萬民。朝中機務,乞陛下另擇賢能主持。」

  嘉平帝臉色看不到喜怒,只淡淡說道:「准卿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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