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殿內,杜如晦那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興慶宮的池塘里。
開元朝的君臣們本來正豎著耳朵,津津有味地聽著先輩們議事。
儘管這年頭還沒有宋人編寫的玄幻小說《貞觀政要》來給世人洗腦,但貞觀時期的廟堂奏對、朝廷風雲還是頗為人所津津樂道的。
因此,作為後來者的開元君臣,在對那些前輩們的故事耳濡目染的情況下,怎能放過這次當面瞻仰的機會?
杜如晦的話頭示意之後,李隆基一個激靈,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又扯到朕身上了?
他求助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張九齡。
老九心領神會,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高宗陛下晚年之事也。」
李隆基頓時恍然,但隨即又犯了難。
這事兒可不好說,太過於複雜和敏感了,而且裡面還牽扯到他親爺爺和親奶奶,說得太白了,就是家醜。
他斟酌了半天,才對著光幕那邊沉吟道:
「回太宗爺和各位前輩的話,好教你們知曉,這裡的後突厥汗國,是...是在我祖父永淳元年建立的。當時,是我奶奶,也就是太宗陛下您那位武才人......在主理朝政。」
話音剛落,李世民眉頭便擰成了一個川字,還沒來得及發作,李隆基趕緊補充道:
「武氏當政時,一改朝廷對外族的包容之策,對新降的部族,動輒屠戮;對早已歸附的,也苛刻索取。」
「因此,頡利的子孫就帶著十七個人叛國而逃,聚攏了舊部七百人,又把汗國給建起來了。」
李世民聽得太陽穴直跳,他敏銳地抓住了話里的重點:「十七人?聚眾七百?」
他提高了音量,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就算他那七百兵卒人人披甲,對當時的大唐來說,也不過是彈指可滅!怎會讓他有機會重建的?」
貞觀陛下自然對自己國家的實力了如指掌,因此他便提出了這裡不該出現的情況。
「這個......」李隆基額頭開始冒汗,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聖人言:子不言父過,孝為天下先......孫子更不好說奶奶的不是啊!這要是說他奶奶治國無方,任用酷吏,導致邊防糜爛,那他李唐皇室的臉往哪擱?
見皇帝為難,一旁的張九齡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對著光幕那頭的眾人解釋道:
「怎麼說呢,武氏當政的那些年,有點像......嗯...與我家陛下在天寶年間幹的事兒很類似!」
這話聽得李隆基很不舒服,可人家老九的解釋既沒當面提先皇先帝的不對,也很形象的將當年的情況給概括了出來。
唯一不好的一點,就是老九的話讓他也不舒服了。
都說了多少遍了,天寶年間的唐玄宗與我開元聖天子何干?
貞觀群臣卻聽懂了。
張九齡淡淡的話語仍在補充:「十餘年間,突厥便從十七騎,發展到幾乎恢復了貞觀初年的聲勢,而我大唐的軍隊,在那段時間,屢戰屢敗......」
「什麼?!」
李靖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濃濃的震驚。
殿內的大臣們都懵了。
你的意思是說,突厥從剛叛唐時的十七人,在短短十數年間,一躍恢復為舊日模樣?
鬧麻了!
吃啥東西長得呀?成長居然這麼快!
仔細一想下,更讓貞觀君臣掉眼珠的天方夜譚好像還出在了自己身上。
好消息:貞觀群英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教化分治政策,並沒有因為時代的進步而落後過時。
壞消息:威脅大唐的後突厥汗國,是大唐自個調教出來的禍害!
......
消化完張九齡透露的未來信息後,李世民才道:
「武氏為什麼在當政?我大唐的皇帝呢?男兒呢?稚奴在做什麼?」
「祖父他......他身體不太好,所以讓皇后代為理政。」李隆基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身體不好,那太子呢?太子怎麼不監國?」
「太子他....英年早逝......」
「那你和武氏什麼關係。」
「祖孫。」
「你之父登基為帝的?他是新太子?」
「算是吧......」
「支支吾吾,糊弄不清!」李世民嚴肅呵斥道,「朕再問你,最後是誰繼位的?汝父?莫不是幼主登基?」
「.......」
然後,那武氏便有了垂簾聽政的資格!
李世民是這般想的。
而李隆基卻徹底不敢再接話了。
再說下去,就該說到他奶奶直接改朝換代,自己當皇帝了。
他毫不懷疑,這話一出口,太宗爺的大逼兜會立刻穿過光幕,把他剩下的那點臉面也給抽爛。
求生的本能讓他腦子轉得飛快,他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拼命擺手道:
「太宗爺!您放心!您放心!如今那後突厥汗國早就不成氣候了,算是我大唐的藩屬國,老實得很!」
李世民冷哼一聲:「用不著糊弄朕,你的意思不就是那突厥汗國如今還存在著?是也不是!?」
「......是。」
「那大唐為何不出兵將它徹底剿滅?」
「哎呀,您有所不知!」李隆基見話題轉移,頓時來了精神,拍著胸脯道:「如今這突厥汗國,遠在我安西都護府的西陲,天天幫咱們擋著西邊那些不聽話的,是幫大唐在保家衛國呢!」
說完,他眼珠一轉,小心翼翼地反問了一句:
「您當年......不也沒想著把天竺給滅了嗎?」
這話倒是讓貞觀殿內安靜了下來。
李世民愣住了。
房玄齡、杜如晦等人也是一怔,隨即若有所思。
他們聽懂了。
這不就是戰略緩衝帶嗎?
一個打不過大唐,又回不去水草豐美的故土,只能在中亞那片窮地方苟延殘喘的突厥汗國,確實沒什麼威脅。
相反,它還能成為大唐和西方勢力之間的一道屏障。
至於那些不想在窮地方過苦日子的突厥人,自然會想方設法地向東,主動心向王化,希望能得到唐廷的認可,來漢地繼續過好日子。
說白了,習慣了四季分明、安穩種地拿收成的日子,誰還願意冒著惡劣環境在草原上吃風沙啊?
貞觀君臣們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很快就推算出了開元年間的大致局面。
鬧了半天,這局面,竟然又繞回了他們最初設計的「以夷制夷,分化教化」的軌道上。
一時間,殿內眾人的心情都有些複雜。
有種「我辛辛苦苦蓋好的大樓,被後人拆了,結果他蓋了個茅草屋,過了幾十年,茅草屋塌了,地基竟然還在」的荒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