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肅宗乾元元年,公元758年。
歷經了三年血戰,唐軍總算從叛軍手中,奪回了長安與洛陽兩座都城。
天幕的旁白聲帶著一絲疲憊,緩緩響起。
「顏真卿也得到了片刻 的喘息,他從河北輾轉回到了長安。」
「他這些年來,一直都在河北率領義軍平叛。最初,他和所有人一樣,以為這場動亂很快就會平息。」
「然而,洛陽淪陷,兄長殉國,潼關失守,長安陷落,馬嵬坡兵變,靈武新帝登基......」
「當新皇登基的消息傳至天下,各路已經光復了不少失地的勤王軍,不得不前往靈武面見新帝,一年來的成果一朝盡廢!」
「這樣一樁樁,一件件的糊塗事,逐漸擊碎了他的幻想。」
「最讓他感到無力的是,郭子儀、李光弼等主帥在河北明明已經勢如破竹,卻不得不放棄所有戰果,率領大軍返回靈武,去恭賀新皇登基。」
「此時的顏真卿才恍然明白,這場叛亂,恐怕還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貞觀年間,甘露殿。
李世民看著天幕上的文字,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辛辛苦苦克復的淪陷區,卻為了「政治正確」,就這樣輕而易舉的丟棄了。
他當然明白其中的政治邏輯,新皇登基,手握重兵的大將必須回朝覲見,這是為了穩固皇權,防止武將擁兵自重。
可明白歸明白,這口氣他就是咽不下去!
「終歸是那玄宗昏聵無能,搞得君不信臣,臣不信君!」李世民咬著牙說道:
「如果在以前,怎麼會有這種破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新帝登基,派個使者傳道旨意便是,何至於讓所有統兵大將全部拋下戰線,跑回去磕頭恭賀?」
殿內群臣默然。
天幕的講述,一次又一次地在表明一個殘酷的真相:安史之亂本可以避免,即便爆發了,也本該早早結束。
可偏偏因為各種人為的因素,一拖再拖,最終演變成了綿延數年的浩劫。
房玄齡長嘆一聲,神情憂慮:「陛下,經此一役,怕是中樞的權威,不知要多少年才能重新建立起來了。」
他最擔心的,是大唐會重蹈漢末董卓亂政的覆轍,中央的權威一落再落,直至落到了谷底,再沒有挽回的可能。
只要大唐不走到那一步,一切都還好說,一切都還有得救!
杜如晦明白了老房話里的深意,卻只是搖了搖頭,態度顯然要悲觀許多。
「難說啊!」
杜如晦摩挲著下巴,說道:「除非,那時的大唐能再出一位如陛下這般的雄主來重整社稷。」
殿內,有的人還在懵懂中,不理解兩位相公在這說些什麼,話里話外莫名其妙的。
而站在一旁的長孫無忌,則是一臉錯愕,心裡直犯嘀咕:
好你個杜克明,平日裡裝得人五人六的,現在怎麼也開始搶我這個諂臣的活兒了?
你們一個個都來爭著媚上,讓我這種只能做這類工作的人咋辦啊?
倒是李世民聽了杜如晦的話後,緊繃的臉龐舒緩了不少,還帶著點小得意,輕輕撫著鬍鬚,說道:
「怎麼說,大唐還是有不少忠良之士為國難奔走,朕對平叛之後的國家,還是抱有幾分期待的。」
......
天幕的畫面繼續流動。
「對當時的顏真卿而言,唯一算得上是好消息的——那便是,他終於有機會為兄長一家洗刷冤屈。」
「他將王承業冒領軍功一事呈報朝廷,真相大白於天下。」
「王承業的最終下場,史書已無明確記載。而那個構陷忠良的張通幽,則被已經成為太上皇的李隆基下令,當庭杖殺。」
「李隆基得知顏杲卿一家的慘烈遭遇,以及自己被奸佞蒙蔽的真相後,羞憤難當,幾乎要暈厥過去。」
「新皇李亨也下令,命郭子儀、李光弼收復兩京後,為顏氏一門隆重治喪。」
「也正是在這一年,李亨下旨,追贈顏杲卿的妻子崔氏為『清河夫人』。但在為顏杲卿本人定性追諡時,朝堂上卻爆發了激烈的爭議。」
「李亨的意思是,追贈顏杲卿為太子太保,諡號為『忠』。」
「然而,以聞喜裴氏出身的博士裴郁為首的一眾文官,卻站出來激烈反對。」
「他們認為,顏杲卿不過一介四品太守,從未在京中擔任要職,憑什麼死後能得到『太子太保』這等殊榮?憑什麼能凌駕於他們這些京官之上?」
「最終,迫於朝臣的巨大壓力,李亨選擇了妥協。」
「顏杲卿的諡號,被改為了『忠節』!」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忠」,是對臣子最高的褒獎。
而「忠節」,則更側重於其個人的品行節操,在分量上,遠不如一個「忠」字。
還不等各朝代的觀眾們反應過來,天幕上,後世網友的彈幕已經刷滿了屏幕。
【「笑死,這幫所謂的世家大族,心眼比針尖還小!」】
【「帶頭的博士裴郁,是出身於聞喜裴氏的士人。都說裴氏與別家不同,以詩書傳家,在歷史上出了很多宰相和皇后,也是在世家大族裡較為有良心的那種。
可裴郁卻是反對朝廷賜予顏杲卿隆重身後事的帶頭之人。
其實說到底,世家大族本色都是一樣的。
你看顏杲卿的妻子崔氏,為什麼她的身後追封沒有一點問題?而崔氏不過是清河崔氏的旁支,都能得到如此隆待,不就是因為崔氏代表的家族清河崔氏人家底蘊深厚、家大業大嗎?
顏杲卿為什麼就得被各種挑刺?不就是他家琅琊顏氏,不如五姓七望麼?
這群世家,就是見不得二三流的士族門第能凌駕於自己頭上而已!!」】
「噢?竟有人竟然敢反對皇權?」李世民眉頭一挑,戲謔道:
「嘖!不過一身後名而已,竟也要被如此區別對待,哎!想我隴西李氏,論底蘊在關隴也算深厚了,但終究比不得卿家們的千年聲望。」
「哎!如李氏這般門第,朕駕崩之後,是不是也不得盛名良諡啊?」
世家也不是一條心的,就如你能看到「上三宗同氣連枝」,五姓七望也是如此,彼此聯姻、對外「同氣連枝」。
因此,貞觀皇帝話落後,那些沒被天幕提到的世家們皆是沉默不語。
「臣不敢!」
裴矩心底一咬牙,接話道:「陛下,老臣愧對君父信賴,裴氏更是有愧於聖人教誨,臣請辭民部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