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大哥說的好像也對,世間之事,本就難有十全十美。
可他心裡頭,還是堵著一口氣。
顏家兄弟的故事落在丹陛上的老朱耳朵里,倒是讓他想到了早年一些不太愉快的回憶。
「狗屁的世家!跟元末那幫豺狼般的地主老財,有甚麼區別?心都他娘的是黑的!」
他這一生,最恨的就是兩種人,一種是貪官,另一種就是這些自詡高貴、魚肉鄉里的所謂「士族」、「鄉賢」。
話音剛落,殿下站著的淮西勛貴們立刻找到了共鳴,紛紛嚷嚷起來:
「上位說得對!」
「就是!當年要不是這幫王八蛋不給咱們活路,俺現在指不定還在鳳陽老家種地呢!」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老粗瓮聲瓮氣地喊道。
旁邊立馬有人笑著捶了他一拳。
「就你還種地啊?你那點種地功夫,別回頭把好好的苗都給掐死了!」
「哈哈哈,讓他種地,不出三天就得餓死!」
「可不是嘛,他那手藝還想拿鋤頭?學張飛當屠夫還差不多!」
奉天殿裡,武將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插科打諢,原本因顏氏遭遇而有些壓抑的氛圍,瞬間被沖淡了不少,變得歡樂起來。
朱元璋看著這群跟著自己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老兄弟,臉上的怒氣也消解了些許。
可一想到天幕里那些糟心事,他剛緩和下去的心情,又一次提了上來。
「殉國者不配良諡?」
老朱輕聲說著,語氣里滿是說不出的譏諷。
「咱看前朝史書,尤其是看到那南宋末年的陸秀夫,就他那點本事,說到底怕是還不如咱洪武朝剛開國時取的進士呢!」
一提到科舉,老朱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想當初,大明初立,百廢待興,正是缺人的時候。老朱滿懷期待地辦了第一屆科舉,想著能選拔出一批棟樑之才來。
結果呢?
進士老爺們放榜時一個個意氣風發,可真給他們派了活,立馬就傻了眼。
一個個兩眼一抹黑,啥也不會幹!
問他們,他們還委屈上了:那聖賢書里也沒教過怎麼當官做事啊!
直到科舉完了之後,朱元璋才通過惡補知曉了科舉上來的士子,是怎麼一回事,用他自己的意思去評價,那就是——菜到家了!
那一刻,朱元璋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前人們為什麼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從那以後,老朱算是徹底醒悟了。
他直接把這群新科進士一股腦兒全塞進了翰林院,先磨個幾年性子,學學怎麼處理庶務再說。
也是從那時起,他才明白,為什麼科舉制明明比過去的察舉、推舉要先進得多,可唐宋兩朝卻始終沒有徹底廢除掉那些舊的選官制度。
難道真就是因為世家大族勢力太大,連皇帝都得捏著鼻子妥協?
不全是!
就說那宋朝,科舉取士都快成基本國策了,免費的義務教育甚至都推行到了三年,寒門士子,啊不,是庶民出身的學生考中出頭的機會大大增加,而五代十國的亂世也早就把舊的門閥世族衝垮了,可他們為什麼還是保留了一部分「推薦」的影子?
後來,老朱從唐代的經驗里,自己琢磨出了一套「銓選」的法子。
這套法子,不僅能讓真正掌握實權的官位任免權力牢牢掌握在皇帝手裡,又能為國家挑選有能力的人才。
真以為古人就是古了?
那些道理與經驗,都是糟粕無用?
還是說,你真以為把那群進士老爺塞進翰林院是在埋沒人才?
錯!
大錯特錯!
要是不把他們塞進去,先在中央各部門裡當個「練習生」,跟著老官吏們學個幾年,等他們搞明白了朝廷是怎麼運轉的、政務是怎麼處理的,再把他們放出去當官。否則,直接派下去,那才是真正的害人害己!
很多人都只知道教科書上說:世家大族之所以能成為世家大族,是因為壟斷了教育、土地兼併、政治聯姻等。
只依靠著大量的藏書、典籍,對經典的解釋權、對知識的壟斷就可以成為世家了嗎?
人,是最聰明的動物,學習,也是人與動物最大的差別。
後天的成長,是可以改變先天的環境因素的。
這就是人!
如果僅僅掌握了大量的典籍,那普通庶民依然可以窺得一絲機會通過識字來彌補學問的差距,從而逐漸上升。這雖然很難,但也是在教育壟斷的環境下能夠勉強實現的。
普通人在這種環境下,其實最難趕超的並不是識字、知識的差距,而是庶務能力。
說的簡單點吧,現代人所熟稔的「人情世故」,在世家門立時期,這都屬於家學傳承。
也就是說,當一個普通人通過機遇好不容易學了幾部經典有了做官的能力後,面對他的最大困難,其實不是知識與世家子弟的差距,而是處理庶務的能力!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思緒又回到了陸秀夫身上。
「陸秀夫,一個誤國誤民的腐儒書生,他這輩子幹得最漂亮、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最後背著小皇帝跳海殉義!」
殉國了,那就不一樣了。
殉國之後,史書上對他的評價,就只剩下「忠烈無雙」、「大義凜然」、「是個忠良」了。
至於他活著的時候有多菜,那都不重要了。自然會有大儒們為他「辯經」,不對,應該是會有無數的後來者去自發的敬仰他,呵護他!
彼時陸秀夫就義之前,朝野上下可都在噴他是誤國之大奸臣啊!說點冷知識,文天祥都不止一次噴過他。
可老陸就義的消息傳到文天祥跟前時,文山公沉默了。
自己噴了十幾年的,世人極其鄙夷的奸臣,居然是個忠良!
我去!
原來,老陸你不是奸臣啊,你只是單純的菜比啊!
「所以……」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人。
「咱大明不管怎麼說,將來也絕不能讓為國流血的忠良被污名糟蹋!」
「誰敢給咱大明的忠臣烈士潑髒水,咱就誅他九族!」
.......
東漢末年。
南郡,公事堂內。
諸葛亮默默地在身前的草稿上,刻下了幾個字:世家之患,當治。
一旁的劉備則是長吁短嘆,對顏氏一門的遭遇不禁感到潸然。
或許是因為他自己一生顛沛流離,卻始終懷揣著匡扶漢室的理想,他對這些為國盡忠的仁人志士,總是抱有最深切的同情和敬意。
「唉,若我大漢危難之際,也能有如此多的忠良之士挺身而出,何愁天下不定啊。」劉備的語氣里滿是惆悵。
「大哥,你又傷感個啥!咱大漢又沒人家大唐那種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張飛見兄長在那唏噓不已,莫名的撓了撓頭道,而後他扭頭看向一旁氣定神閒的軍師,瓮聲瓮氣地問道:
「軍師,之前天幕就說過,這啥世家大族的,就是在咱們這個年月開始冒頭的,後面才越來越厲害,翅膀越來越硬。」
「俺老張就不明白了,那唐朝瞅著那麼強大,怎麼還能有世家大族蹦出來,連皇帝的主意都敢反駁?」
諸葛亮聞言,緩緩睜開微眯的雙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他輕輕吐出八個字: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張飛:「?」
他瞪著一雙大眼,一臉疑惑。
「軍師,啥意思啊?說點人話唄,俺聽不懂!」
——————
————
——
咱也不知道新唐書究竟是怎麼修的,為什麼裡面什么元素都有。
歐陽修是不是聽點什麼野史、筆記都要加上去?
關於顏杲卿之死,新唐書的記載裡面竟然還有誌異野聞!
666,歐陽修,你在幹什麼!!!
你知不知道你在編纂的玩意是官修正史啊!!!
《新唐書·卷一百九十二·列傳第一百一十七》:初,杲卿被殺,徇首於衢,莫敢收。有張湊者,得其發,持謁上皇。是昔見夢,帝寤,為祭。後湊歸發於其妻崔氏,妻疑之,發若動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