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捻著長髯,微微睜開丹鳳眼,瞥了一眼自家三弟那副茫然的模樣,淡淡開口道:
「軍師的意思是,那世家再落寞,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哦!」張飛恍然大悟,一拍大腿,「二哥你這麼說俺就懂了!」
「張翼德,早年讓你多讀書,就跟害你似的。」一旁的簡雍再也憋不住了,掐著腰哈哈大笑起來。
「平日裡叫你讀讀《左傳》、《春秋》,你不以為然。」
「主公讓你讀一讀鄭師傅、盧師傅的文章,你更是不以為然。」
「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麼一身殺豬功夫,便可打天下!」
簡雍越說越來勁,指著張飛,故意拔高了聲調:「那我現在來考考你,軍師方才說的『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是出自哪個經典啊?」
「簡憲和,就你能耐大是吧?」張飛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瞪大了眼睛瞅著幸災樂禍的簡庸,恨不得撲上去給他兩拳。
簡雍見他真要動怒,反而笑得更歡了,一邊後退一邊搖頭晃腦地念叨著:
「《禮記》有云:『詩云,周雖舊邦,其命惟新。』何也?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簡憲和,就你小子能耐大?」張飛被羞臊得滿面通紅,呲著牙說道。
簡雍看到張飛被激怒後,也閉嘴不再言語,心中卻道:
還會哈氣?養不了,這種得送給潘子調教。
「好了好了,」劉備笑著出來打圓場,「翼德,你平日裡跟著雲長多讀讀《春秋》,也是好的。」
「憲和又不是外人,你這副模樣,將來若是在外面鬧了笑話,那才是丟人。」
張飛聽了大哥的話,這才把火氣壓了下去,瓮聲瓮氣地應了一句:「知道了。」
......
天幕之上,畫面流轉,解說聲再次響起。
「這場返回長安,顏真卿主要有兩個目的。」
「其一,兩都新復,他期望能為朝廷出一份力,早日還天下一個太平。」
「其二,便是祭祀為國捐軀的兄長與族人。」
「然而,他的第一個目的,在苦苦等待中,並未實現。他沒有等到戰亂的結束,也沒有等到朝廷的重用,反而先等來了一紙貶斥的調令。」
「只因他為人太過剛正,直言勸諫,惹惱了當朝宰相,被調離京城,出任馮翊太守。」
「隨後,再轉任蒲州刺史。不久,又讓御史唐旻誣陷,降至饒州刺史。」
貞觀年間,甘露殿。
李世民看著天幕上的文字,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又是宰相,又是御史......這大唐後期的朝堂,究竟爛成了什麼樣子!」
他本以為,李亨登基後的朝政能有所起色,誰知道還是這般烏煙瘴氣。
「陛下,」房玄齡出列道,「顏真卿此人,性情剛烈,不善變通,在官場上確實容易得罪人。」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顯其忠直!」尉遲敬德在一旁悶聲反駁,「這樣的人要是因為說真話就被排擠,那朝廷里剩下的不就全都是些阿諛奉承之輩了嗎!」
李世民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幽幽地看著天幕。
「顏真卿其人,可謂是儒家士大夫的典範。」
「克己守禮,求仁得仁。」
「這或許有先祖顏回的精神傳承,但更多的,要歸結於其家傳《顏氏家訓》中,對於勉學、治家、風操等家規家風的薰染。」
「他的祖先顏之推作為隋唐年間的一代大儒,所開創的家訓風尚,在顏氏一門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顏真卿因其性格剛正不阿,眼中容不得沙子,他為人如何,可以從他一生的官職升遷變動里管中窺豹。」
「其人歷經四朝,為官五十餘年,升遷變動竟多達四十九次。」
畫面上,幾行小字快速閃過,講述了顏真卿幾次被貶的緣由。
「長安收復後,彼時李亨派遣左司郎中李選去祭祀宗廟,祝詞上的署名寫了個『嗣皇帝』。」
「顏真卿察覺到了不妥,立即向禮儀使崔器指出:『太上皇尚在川蜀,如此署名,是否不妥?』」
「崔器大驚,立刻上報李亨進行更改。此事,也讓顏真卿的名字,第一次真正進入了新皇李亨的心中。」
「後來,顏真卿出任浙西節度使,他察覺淮西節度副使劉展有反叛之心,便下令讓下屬預先做好戰備。」
「可頂頭上司都統李峘卻認為他此舉是無事生非,便倒打一耙的上書彈劾他。李亨因此將顏真卿召回京城,任刑部侍郎。」
「結果,劉展果真起兵造反,甚至一度渡過了淮河,那當初彈劾顏真卿的李峘,被打得丟盔棄甲,亡命奔逃。」
「又有一次,權宦李輔國將太上皇李隆基強行遷往西宮軟禁。顏真卿不顧個人安危,率領百官前去問安,結果徹底招致了李輔國的厭惡,再次被貶為蓬州長史。」
「此類的事情,在他的為官生涯中,數不勝數。」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看到這裡,氣得一拍龍椅扶手。
他扭頭對著朱標道:「標兒,你給咱記住了!日後但凡有宦官敢幹政,甭管是誰,直接拖出去剮了!咱大明的江山,決不能毀在這幫閹人手裡!」
「兒臣遵旨。」朱標躬身應道,心裡卻是一片苦澀。
他知道,父皇這是又想起了元末的舊事。
只是,這天底下,只要有皇權在,宦官之禍,恐怕就難以根除。
天幕的畫面再次變換。
「顏真卿的第一個目的,在腐朽的朝堂中處處碰壁。於是,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第二個目的上。」
「這一年的十月,顏真卿因公路過洛陽,他先是去祭拜了自己的伯父,顏元孫。並寫下了一篇《祭伯父文》,刻於神道碑之上,在文章中他追思了顏元孫一家的壯烈之舉。」
「說起顏元孫可能大家還有些陌生,但他有個兒子叫顏杲卿,有個孫子,叫顏季明。」
「當初在常山城下,因軍情緊急,大義在身,顏真卿只能為侄子顏季明草草收斂屍身。這份愧疚與悲痛,一直壓在他的心底。」
「如今,他終於能靜下心來,為那個被他親手所葬、為國殉難的侄子,寫下一篇祭文。」
「於是,一篇飽含血淚與悲憤的《祭侄文稿》,就此誕生。」
「雖然,顏季明的屍骨,還被孤零零地葬在遙遠的河北。」
天幕畫面里的旁白字幕漸漸隱去,畫面隨之切換。
不再是宏大的歷史敘事,而是一個具體的場景。
勘亂之後的大唐東都洛陽城,滿目瘡痍,蕭瑟冷清。
城中一處臨時徵用的別府里,顏真卿正身著素服,在堂中焦急地來回踱步。
他時而停下,望向門外,時而又拿起案上的一卷文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在等人。
等他的侄子,顏泉明。
等他從河北,將親人的屍骨帶回來。
「叔父!」
一聲嘶啞的呼喚從門外傳來。
顏真卿猛地轉身,只見顏泉明一身風塵,正雙眼通紅,形容枯槁地站在門口。
而在他的身後,幾個家僕正吃力地抬著一口棺木。
一口孤零零的棺木。
顏真卿的呼吸猛地一滯,他快步上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口棺材,又看了看形容悽慘的侄子。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道:「怎麼......」
「怎麼就帶了一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