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的色調被渲染的昏暗,淒楚的簫聲和琵琶聲像寒夜裡的冷風般,悠悠響起,吹拂在天幕前人們的心間。
鏡頭切換至近景。
那句平淡的問話,像一根針,刺破了顏泉明緊繃著的情緒。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整個人俯首下去,聲音因極度的悲痛而撕裂、破碎。
「叔父......」
「季明弟弟......只......只尋回一顆頭顱。」
顏泉明泣不成聲。
「......身子,已經找不到了。」
轟!
顏真卿只覺得腦中一聲巨響,整個世界都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他袖袍里的手難以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連帶著整個身體都晃了晃。
他深吸一口又一口的氣,似乎想從這冰冷的空氣里汲取一絲力量,好讓自己站穩。
「那......」顏真卿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來的,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音:
「杲卿家兄的呢?」
顏泉明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他不敢抬頭,只是用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嗚咽道:
「我阿爹他.....他只剩下幾塊屍骨.......」
顏真卿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了胸口。他踉蹌著倒退了半步,那雙往日裡執筆穩如磐石的大手,此時竟在半空中無力地虛抓了一下,什麼也沒抓住。
「那...那其他人呢?」他的聲音充滿了不自信和破碎的茫然,卻毫不自知,「我顏家三十多口...屍骨呢?」
「大多...大多都...都找不到了......」顏泉明的哭聲終於徹底決堤,變成了絕望的嚎啕。
天幕之下,所有時空的觀眾,心都跟著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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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但又好像沒找到。
這比完全找不到,更讓人絕望!
背景音樂的聲音忽然增強,悲愴又低沉的大提琴聲悄悄加入,猶如哭泣的悲鳴般。
顏真卿的眼眶霎時被血絲充滿,那積壓了整整兩年,在無數個率軍衝殺、輾轉不眠的夜裡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悲憤、絕望與愧疚,在這一刻,如同壓抑到極致的火山,轟然噴發!
他雙臂無措地在身前揮舞著,像是要抓住些什麼,又像是在驅趕眼前揮之不去的夢魘。
「沒了......都沒了......」
他的嘴裡喃喃著,聲音越來越大,最終化作一聲響徹庭院的悲吼。
「我顏氏一族三十餘口....就這樣...就這樣全沒了啊!!」
「兩年!我尋了整整兩年啊!我親赴戰場......我收復失地......我以為......我以為能把你們都帶回來!!」
「可為什麼......為什麼什麼都找不回來啊!!」
「全沒了......什麼沒了啊——!!」
顏真卿猛然收聲,痛楚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化為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淺淺壓在心底。整個庭院裡,只剩下他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
許久,顏真卿才緩緩開口道:
「泉明,為我備酒。」
顏泉明從悲痛中驚醒,連忙擦乾眼淚,踉蹌著起身,很快便端來了一壺酒,兩個酒盅。
顏真卿接過酒盅,步履蹣跚地走到庭院中央,他沒有看那口孤零零的棺木,而是茫然地抬起頭,望向那片冰冷灰白的天空。
他將一杯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道烈火,從喉嚨燒到心底。
「這一杯罰我......是我來遲了!讓兄長,讓侄兒,讓一家老小久等了!」
他又倒滿一杯,高高舉起,對著那口棺木的方向。
「杲卿家兄,你為國捐軀,力戰而死,卻落得個筋骨寸斷......兄長,一路慢走!」
說罷,他將第二杯酒,緩緩傾灑於地。
酒液滲入乾裂的土地,仿佛也帶走了他的一絲氣力。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無法掩飾的哽咽。
「這第三杯酒,敬常山,敬河北,敬所有為大唐殉國的忠魂!」
「大唐,一定會記得你們的!!」
三杯酒罷,他僵立在原地,兩行清淚終於無聲地滑落。
往日裡甘美清冽的美酒,此時入口之後,卻只剩下化不開的、如血淚般的苦澀。
下一刻,他再也無法維持那份強撐的鎮定,踉蹌著幾步撲到那口棺槨之前,雙手重重地拍打著冰冷的棺木。
最終,氣力被耗盡的顏真卿身子一軟,整個人伏在了棺木上,發出了壓抑了太久的嚎啕:「我顏氏,一族三十餘口人啊!」
「怎麼就...全沒了呢!?」
我闔族忠良為何都沒了呢!
鏡頭拉至遠景。
十月的中原,已經步入了初冬。呼嘯的冷風卷過蕭瑟的庭院,吹動著他凌亂的髮絲,仿佛也在為這一門忠烈而哀鳴,為這人間慘劇而悲泣。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院內哭聲漸歇。
顏真卿緩緩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一雙眼早已紅腫不堪,但那眼底深處,卻燃起了一股決絕的、仿佛要將一切都燃燒殆盡的火焰。
「泉明。」
「為我研磨。」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堂前的書案旁,一把推開案上的所有雜物,而後深吸一口氣,提筆奮墨:
「維乾元元年,歲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
剛寫了幾個字,筆尖卻猛地一頓,一滴濃黑的墨跡,驟然污了乾淨的紙張,就行他心頭那塊永遠也無法擦去的血污。
「唉!」
他煩躁地低吼一聲,一把將紙揉成一團,狠狠地擲了出去。
再鋪一紙。
可剛剛落筆,淚水竟再一次不爭氣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洇開了墨跡,字跡瞬間變得潦草不堪。
「啊——!」
他痛苦悲嘆一聲,又一次把紙團丟棄。
這一刻,這位名滿天下、被後世尊為書法大家的人,或拍案長嘆,或捶胸頓足,或擰眉蹙額。
往昔被他駕馭自如、揮灑如意的筆墨,此刻竟重若千鈞,讓他連一句完整的祭文都寫不出來!
就在觀眾都在為他揪心之時,天幕解說聲陡然響起,伴隨著一幅布滿了塗抹痕跡的真實字帖影像,緩緩浮現在所有人眼前。
......
「後世人盡皆知的唐朝名臣、一代書法大家顏真卿。其楷書端莊雄偉,結構莊嚴,自成「顏體」,被譽為天下第一楷書。」
「然而,他流芳千古的書法作品,卻並非他最擅長的楷書,而是這篇「天下第二行書」的——《祭侄文稿》。」
「一篇傳世的書法作品,本該是作者心平氣和、技藝達到巔峰時的完美呈現。可這篇名列「天下三大行書」之一的《祭侄文稿》,卻充滿了塗抹、刪改、潦草的痕跡。」
「可當你知道了這背後的故事,再去看這些塗抹的污跡,你便會明白……」
天幕的旁白微微一頓,畫面上,那一副文稿的詳情被放大展示。
「這一片狼藉的滿紙塗改,哪裡還是什麼書法?」
「這分明是淚,是血,是一個忠烈長輩在深陷巨大的時代悲痛里,靈魂發出的最赤裸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