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旁白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里褪去了悲愴,多了一份歷史沉澱後的莊重與肅穆。
「《祭侄文稿》的意義,遠在書法之外。」
「此書不僅是顏真卿書法之道登峰造極的見證,也是顏氏滿門忠烈的實錄,更是顏清臣一生風骨寧折不彎的真實寫照!」
「北宋大文豪蘇軾曾對唐朝的文治成就這樣評贊:「文至於韓退之,詩至於杜子美,畫至於吳道子,書至於顏魯公,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盡矣。」」
「《中國通史》里的評價,更是不吝褒獎:「所謂的初唐四大名家,只是繼承了二王書法的余脈。生於盛唐年間的顏真卿,才是真正開創唐代新書體的人。而他的一生經歷和氣節,又為「顏體」二字注入了超越筆墨的重量。」」
......
初唐,貞觀年間。
甘露殿內,君臣一時皆是默然無話。
李世民面色發白,朝著一旁的孫思邈微微擺了擺手。
孫藥王會意,從藥箱中取出一顆丹丸,遞了過去。
李世民將藥丸含在舌尖,任由那股苦澀在口中蔓延,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天幕中那幅泣血的祭文。
在這大殿裡坐著的人,哪一個單拎出來,不是在琴棋書畫,經史子集,詩詞歌賦之中各有一番成就?
且不說虞世南這種著書立說的大家,便是公事繁忙的房杜兩位相公,身上也兼著漢亡以來歷代修史的編纂重任。
更別提皇帝本人,工於二王書法,又把個人愛好轉化成專業,那一手飛白體更是名滿天下,其人對書法的痴迷,天下皆知。
甚至連程知節、尉遲恭這等軍方的粗漢,也在皇帝的薰陶下,對書法亦可品鑑一二。
也正是因為他們懂,所以越是看天幕的故事,他們心中的悲戚才更加無以復加。
低低的抽泣聲,開始在殿內此起彼伏地響起。
房玄齡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哀嘆:
「天下第二的行書......竟是顏真卿用一家三十餘口的性命來寫就的...」
貞觀皇帝勤於書法,自然能看出後人對《祭侄文稿》並不虛偽,因此他看這書越看越是慨然。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里浮現的卻是長安淪陷時,那廢墟之中商女彈奏琵琶的哀鳴,在此時竟然緩緩與這篇書法重疊在了一起,那淒楚的歌唱如同在為盛唐作下悲歌:
「顏家的祭文......」
饒是如此,李世民的聲音帶上了些沙啞,哀嘆道:
「此文,或當成盛唐的祭文啊!」
......
秦朝,咸陽宮。
對於《祭侄文稿》里被後人所誇讚的書法造詣如何之高,在大秦君臣的感觸里,則顯得頗為不同。
扶蘇的眼睛亮晶晶的,驚嘆道:「後世之人,寫的字竟然都這般優美!真好看呀!」
跟天幕上的字一比,大秦如今那尚在規整階段的小篆,確實顯得有些......樸素。
他扭過頭,笑眯眯地看向李斯道:
「我大秦實行書同文,因李先生你的書法結構勻稱,線條圓潤,已是極好,父皇便選了你的字體作為範本。日後,您可要多教教我這書法之道。」
李斯聞言渾身一震,有些受寵若驚。
自打嬴政在大殿之上,公然表露出立扶蘇為太子的意思後,他這位三晉法家的集大成者,心裡就一直七上八下的。
誰不知道扶蘇公子親近儒家,講究仁義?
這要是扶蘇真當了太子,日後登基為帝,自己還有好果子吃?
可現在,扶蘇這突如其來的一套組合拳,直接把他給打懵了。
「公子...殿......殿下,您言重了!」李斯連忙拱手,謙讓之後又是拍著胸脯保證道,「殿下您若想學,臣定當傾囊相授,不敢有絲毫保留!」
丹陛上,嬴政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不錯,扶蘇這孩子,總算是有些長進了,還知道拉攏人了。
嬴政對此舉倒是沒有微詞,如他這般的帝皇,能見到繼承人這樣開竅,才是大喜。
「如今我大秦雖未興盛書法形體之美,但看天幕上這被後人成為書法的文體,」馮去疾捻著鬍鬚,笑眯眯地開口道,「後世能有此等成就,皆是陛下之功勞也。」
嬴政眉毛一挑:「哦?此話怎講?」
馮去疾躬身笑道:「如果沒了陛下『書同文』之蓋世奇功,使天下文字同源一體,後世之人又如何能在此基礎之上,去探尋文字書寫的優美呢?」
殿內群臣聞言,頓時恍然大悟,心底暗嘆,難怪人家是丞相呢!您瞧這馬屁拍的,多有水平啊!
一時間,殿內讚美之聲四起。
「吾皇之功,功在千秋,利在萬代!」
......
開元時空,興慶宮
李隆基望向天幕上的文字,感受著文稿里包含的顏真卿的悲憤詰問,口中也同時呢喃著:「賊臣不救,孤城圍逼......」
「父陷子死,巢傾卵覆。天不悔禍,誰為荼毒?」
李隆基越是默讀,心底的情緒便越是焦躁難耐,猛然間,他「啪!」地一拍桌案,大聲吼道:
「朕要那些胡人死!!」
「朕要將他們碎屍萬段!!」
「這可是我大唐的忠良啊!!」
開元皇帝突然的咆哮聲把正沉浸在所謂顏體中的群臣都給嚇了一大跳。
眾人低著頭,暗自在心裡擦著那並不存在的虛汗,面上默然,心裡卻聲音竊竊:
這...哪個明眼人看不出來,真正該死之人是誰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