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則衍正低頭檢查自己的手槍,聽見這句話,卸彈匣的動作忽然頓住。
她很聰明。
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他過去最習慣看見的,是她的漂亮與乖順。至於她的頭腦、敏銳和善良,他並非沒有見過,只是從未真正給予過應有的尊重。
直到現在,謝則衍才第一次為自己內心的狹隘感到羞愧。
他恨月亮為何不獨照自己,於是便想將月亮藏進懷裡。他一直以為,那是因為愛得太深,才會滋生如此強烈的占有欲。
可現在看來,那不過是他的自卑在作祟。
若他承認孟笙笙除了美貌,還有那麼多耀眼的地方,又該怎麼相信自己配站在她身邊?
想到這裡,謝則衍心底泛起一絲苦澀。
這樣看來,裴驍確實比他更會愛人。
他應該好好向裴驍學一學,學著如何將自己的自卑與懦弱藏得更深,讓孟笙笙相信,他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這場失憶來得太好了。
見謝則衍遲遲沒有開口,孟笙笙著急起來。
從前遇到他不願回答的問題,她總會尊重他的意願,從不追問,也不探究。等他願意說時,自然會告訴她。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件事牽涉到兩個孩子。她必須知道對方的身份和手段,不想到了現場以後,還因為那些未知的危險手忙腳亂。
「謝則衍,我一直希望成為能和你並肩作戰的人,而不是只能等著你保護的人。」
謝則衍抬眼看向她,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才低聲開口。
「他是蘇青宴的前夫,也是曾經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孟笙笙微微一怔。
她猜到那個黑衣人的身份不簡單,卻沒想到他們之間的關係竟如此複雜。
「蘇青宴的前夫?還是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謝則衍點頭。
「他們都是我在克雷斯特蒙特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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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所學院。
孟笙笙沒立刻追問。上次聽他提起克雷斯特蒙特時,她便知道,那裡絕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那所學院匯集了世界各地的權貴子弟。對外說的是培養優秀的家族接班人,共享最頂級的人脈資源,實際上,裡面奉行的是最徹底的叢林法則。」
謝則衍將彈匣放在膝上,指腹緩慢摩挲著冰冷的金屬。
「那麼多人被困在一座封閉的小島上,爭奪有限的生存資源和話語權。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我們在那裡活得都像野獸。」
他抬頭看了孟笙笙一眼,見她只是認真聽著,才繼續道:「更可怕的是,送我們進去的家人也認為這一切理所當然。活在金字塔頂端的人,哪個不是踩著屍山血海上來的?」
孟笙笙眼底掠過一絲痛色,卻很快壓了下去。
從苦難里走出來的人,最不需要的便是憐憫。
她沒有說話,只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謝則衍偏頭看了她一眼。
「我剛去的時候,還不能接受那裡的生存方式。有一次,我差點被一群高年級生打死,是嚴磊按響了警報鈴,把我救了下來。」
「他是學院的一名校工。因為救我,被那些人打斷了六根肋骨,差點連命都丟了。」
「也是從那以後,我才明白,在克雷斯特蒙特那種地方,單純的善良和忍耐沒有任何用處。只有成為那裡最強的人,我才能活下去。」
「後來,我、阿川和嚴磊組成了同盟。我負責布局,嚴磊負責提前布置陷阱和斷後,阿川負責把人引進來。」
謝則衍反手握住孟笙笙的手。
「嚴磊比我們大,我和阿川一直默認他就是我們倆的大哥。」
「我們三個人一路配合,打退了很多想欺負我們的人。後來,加入我們的人越來越多,沒過多久,我們便成了克雷斯特蒙特最大的學生勢力。」
「有了話語權以後,我想改變那裡的規則,於是組織學生罷學,要求校方取消等級制和競爭制,讓所有人都能平等地學習和生存。」
「那場罷學持續了一周。我們占領了食堂、武器房和供電房,逼得校長答應談判。」
謝則衍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我以為,我們終於贏了。」
「可是談判當天,學院突然派人武力清場。很多學生被打傷、拖走,還有一些人,從那天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
他的聲音忽然停住,指節死死扣住膝上的彈匣,呼吸也明顯亂了。
混亂的槍聲、遍地的鮮血,還有被人像死狗一樣拖走的同伴,再一次湧進腦海。
孟笙笙伸手抱住他。
「阿衍,都過去了。」
謝則衍在她懷裡停了幾秒,便重新坐直身體。
「嚴磊曾經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們很了解彼此的手段,他也很清楚我會怎麼做。」
「那蘇青宴呢?」
「她那時候在學院後廚做幫工。我有一次被關了一周禁閉,出來時已經餓得走不動,是嚴磊背著我去廚房找吃的,正好遇見她。」
「後來,他們慢慢走到了一起。」
「罷學事件以後,阿川出了很嚴重的心理問題,被他爺爺接回家療養。學院也對職工進行了一次大清洗,嚴磊被開除了。」
「而我……」
謝則衍頓了頓。
「仍舊被留在學院,直到拿到畢業證,謝家才肯接我回去。」
孟笙笙眼眶漸漸濕潤。
她從來不知道,謝則衍的少年時期竟是在那種地方度過的。難怪他從不願意提起那段過往。
可她心裡仍有疑問。
「那你和蘇青宴又是怎麼回事?」
謝則衍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片刻後,才抬眸直視著她。
「嚴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認下的兄長。」
「蘇青宴在我眼裡,一直是他的妻子、我的嫂子。我不可能對她產生別的感情。」
他的目光太過炙熱。
孟笙笙被看得耳根發燙,下意識抽回了自己的手。
「謝則衍,我問這些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道:「我只是不希望你救孩子的時候,被感情沖昏頭腦。」
謝則衍的掌心空了片刻。
他低頭笑了一聲,才緩緩收回手。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他心裡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他沒再解釋,重新低下頭,拿起一隻備用彈匣,將子彈一顆顆壓了進去,隨後放到孟笙笙手邊。
接著,他又從后座取出一件防彈背心遞給她。
「穿上。」
孟笙笙點了點頭,接過防彈背心,熟練地穿在身上。
這不是她第一次接觸這種東西。洛杉磯這兩年激進事件頻發,裴驍很早便在家中準備了防護裝備,也因此教了她一些基礎的槍械知識和用法。
謝則衍看著她熟練的動作,胸口泛起一陣悶痛。
他慶幸她如今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卻也痛恨,是自己將她逼到了不得不學習這些東西的境地。
「笙笙,對不起。」
孟笙笙抬眼看向他。
這是她發現離婚真相以後,第一次從謝則衍嘴裡聽見一句不帶辯解,也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的「對不起」。
她低下頭,緊緊抿著唇,沒有說話。
謝則衍又取出一件防彈背心遞給陳特助。
「是。」
陳特助接過防彈背心,低頭掃了一眼手中的平板,臉色倏地變了。
「謝總,定位停在了城郊那座廢棄體育館!」
沒過多久,孟笙笙的手機也跟著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