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則衍剛走到急診室外,便聽見謝母壓著怒氣的聲音。
「他才七歲,你現在就要把他送出國,讓他一個人在外面自生自滅?」
謝老太太坐在長椅上,抬眼瞥了她一下。
「謝家出錢,好吃好喝養著他,怎麼就叫自生自滅了?」
她語氣很淡。
「又不是阿衍的骨肉,也不知道你在急什麼。」
謝母氣得臉色發白。
「那孩子是沒謝家的血緣,可好歹跟著我們生活了三年。就算養條狗,三年也養出感情了。」
「更何況他是個人!現在病成這樣,你反倒要把他送走,你怎麼狠得下這個心?」
謝老太太掀了掀眼皮。
「一個以後可能連正常生活都做不到的外人,留在謝家除了招人笑話,還有什麼用?」
謝母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氣得反倒笑了一聲。
「當初鬧著要讓他上族譜的人不是你嗎?」
「現在孩子一病,你倒在意起他跟謝家沒血緣,是個外人了?」
謝老太太臉色微沉。
「是他自己沒福氣,幸好還沒上族譜。」
「如今謝家願意出錢養他一輩子,已經仁至義盡。」
她抬眼看向謝母。
「周靜姝,你有什麼資格質疑我的決定?」
「你……」
謝母捂住心口,胸口起伏得厲害。
「簡直不可理喻。」
謝則衍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媽,先坐下。」
見兒子來了,謝母立刻反手握住他的手。
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向來冷情,也不指望他能和自己一樣捨不得蘇思言。
可那孩子如今很可能連正常生活都無法自理,真被一個人送去國外,沒有熟悉的人陪在身邊,誰知道以後會過成什麼樣。
「阿衍,別把小言送走。」
「媽可以照顧他。」
謝老太太冷哼一聲。
「你倒是菩薩心腸。」
「你照顧?以後天天帶著他去參加宴會,走到哪兒都讓別人看謝家的笑話?」
她抬了抬下巴。
「你要真這麼捨不得,那就帶著他一起滾出謝家。」
謝母怔了幾秒,眼圈一下紅了。
「我嫁進謝家快四十年了。」
「這些年謝家要撐場面、要換資源、要結交人脈,哪一次不是讓我拿著娘家的臉面出去替你們周旋?」
「現在謝氏穩了,用不上我了,你倒是連我一起嫌棄了?」
謝老太太皺起眉。
「謝家哪個人不為謝氏出力?」
「你享受謝家帶給你的榮華富貴時,就該知道自己要付出什麼。」
「夠了。」
謝則衍扶著謝母坐下,替她拍了拍後背,這才轉身看向謝老太太。
「從今天開始,蘇思言是我乾兒子。」
謝老太太眸光一頓。
謝則衍神色平靜。
「沒有我的允許,誰都別想動他。」
老太太盯著他,眼底的怒意一點點升起來。
「謝則衍,你腦子是不是還沒恢復正常?」
「那孩子以前好好的,你說什麼都不肯認。現在人都病成這樣了,你倒稀罕起來了。」
她手裡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點。
「我看你最好也進去查查腦子。照你現在這個樣子,謝氏還真不敢繼續交到你手上。」
謝則衍輕輕笑了一聲。
「奶奶放心,我還是你親手帶出來的那個好孫子。」
「該狠的時候,我一樣不會手軟。」
他看著老太太,唇邊還帶著笑。
「謝氏在我手裡,還能輝煌幾十年。」
「畢竟,我還年輕。」
謝老太太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狠狠在地上砸了兩下。
「好。」
「你好得很。」
她站起身,冷冷剜了母子二人一眼,在鍾叔攙扶下轉身離開。
直到人走遠,謝母才後知後覺抬頭。
「你奶奶不會以後給你使絆子吧?」
謝則衍看著走廊盡頭,眼底沒什麼溫度。
「就怕她不動。」
謝母愣了一下。
謝則衍已經收回視線。
謝母握了握他的手。
「你想做什麼,媽都支持你。」
謝則衍點了下頭。
江敘已經進了急診室。
謝則衍想到孟笙笙和兩個孩子今天也折騰得夠嗆,便沒急著往家趕,留下來陪謝母等結果。
等蘇思言這邊有了定論,他再回去一起告訴她。
孟笙笙那麼在意這個孩子。
把人留下,也算多一個讓她留在京市的理由。
近兩個小時後,急診室的門終於打開。
江敘摘下口罩,眉眼間儘是疲憊。
謝母立刻迎上去。
「小言怎麼樣?」
江敘沉默了兩秒。
「命暫時保住了。」
「但中樞神經系統損傷比較嚴重,後續很可能會留下認知、記憶方面的功能障礙。」
「具體能恢復到什麼程度,現在還不好判斷。」
謝母腿一軟,伸手扶住旁邊的椅背。
「小言……」
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都怪我。」
「今天江敘明明要去家裡給大家檢查,我要是讓人也通知蘇青宴一聲,讓她把孩子帶回來,也不會拖成現在這樣。」
她抬手抹了把眼淚。
「我都這把年紀了,跟一個孩子置什麼氣。」
謝則衍扶住她。
「這是蘇青宴自己的決定,不怪你。」
提到蘇青宴,謝母像是終於想起什麼,抬頭往四周看了一圈。
「她人呢?」
「兒子病成這樣,我們在醫院守了幾個小時,她怎麼到現在都沒出現?」
謝則衍垂下眼,沒有接話。
江敘看了他一眼,察覺其中有事,便扶住謝母。
「阿姨,我先送您回去休息。」
「這裡有阿衍守著,您別擔心。」
謝母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等江敘帶謝母離開,謝則衍才看向一直守在旁邊的小樊。
「你再辛苦一會兒。」
「陳默送我回去後,讓他過來換你。」
「謝總,我沒事。」
小樊看了眼急診室,遲疑了下。
「您真的會留下小言少爺?」
謝則衍瞥她一眼。
「怕又失業?」
小樊一愣,連忙擺手。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放心。」
謝則衍轉身往外走。
「謝氏不會不要你。」
小樊站在原地,撓了撓頭。
半晌,小聲嘀咕。
「謝總為什麼會說『又』?」
停車場內,陳特助正靠在駕駛座上閉目養神。
車窗忽然被敲響。
他猛地驚醒,一抬頭,就看見謝則衍站在車外。
送孟笙笙母子回家後,他便又返回醫院。
謝則衍擔心他被謝老太太和鍾叔套話,索性讓他一直在車裡候著。
陳特助趕緊解鎖。
謝則衍坐進后座。
「去雲璽天境。」
車駛出醫院。
謝則衍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指尖卻一直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他在想今晚該怎麼和孟笙笙把那些事說清楚。
最近這段時間,他能感覺到孟笙笙已經不像剛開始時那麼排斥自己。
今晚這場談話,他必須為自己爭取到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
陳特助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幾次。
「謝總。」
「晚上回去的時候,芃芃和祁祁還在討論,您和裴少誰更厲害。」
謝則衍指尖一停,立刻睜開眼。
「結果呢?」
他甚至往前坐了些。
「我厲害,還是裴驍?」
陳特助原本只想讓老闆放鬆一點,沒想到他這麼在意。
他清了清嗓子。
「當然是您。」
「真的?」
謝則衍明顯不太信。
陳特助一本正經地點頭。
「當然。芃芃少爺對您的崇拜,簡直猶如滔滔江水……」
「行了。」
謝則衍抬手打斷。
嘴角卻還是沒壓住。
想到孟芃芃今晚看自己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靠回椅背,神色也跟著放鬆下來。
車很快停進雲璽天境地庫。
謝則衍推門下車,對陳特助擺了擺手。
「你回去吧,不用等我。」
他已經想好了。
今晚談完,不管孟笙笙答不答應,他都得想辦法賴下來。
客房也行。
沙發也行。
只要是在家裡,睡哪兒都無所謂。
電梯一路上行。
到達頂層。
謝則衍走到門前,先按了按門鈴。
沒有回應。
大概是今天太累,睡著了。
他抬手按上指紋鎖。
門鎖輕響。
屋內漆黑一片。
濃郁的蛋糕香味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