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笙笙被謝則衍緊緊擁在懷裡，一時竟忘了反應。
直到那句「我愛你」落進耳中，她才像猛然驚醒一般，一把推開謝則衍，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腳下踩到路沿，她身體一晃。
謝則衍立刻伸手去扶。
孟笙笙卻下意識避開，反手扶住身後的路燈杆，這才勉強站穩。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對視。
謝則衍的手還停在半空。
他靜靜等著她的回應。
孟笙笙緊抿著唇，胸口起伏了幾下，才慢慢站直。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她偏開視線，攏了攏身上的風衣。
「時候不早了。」
「我該回去了。」
聲音很輕。
她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
「乾爹和孩子還在等我。」
說完，她轉身快步朝車邊走。
腳步越來越快，像是只要慢上一點，就會重新被拉回去。
謝則衍站在路燈下，看著她的背影。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手。
回去的路上，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將孟笙笙送到門口時，謝則衍忽然開口。
「笙笙。」
「之前答應我的事，還作數嗎？」
孟笙笙怔了下，轉頭看向他。
謝則衍眼睛一瞬不瞬。
「你答應過我。」
「等裴驍平安回來，會給我一次公平競爭的機會。」
孟笙笙望著他，視線卻漸漸失了焦。
公平競爭……
怎麼公平？
她甚至不敢細想。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吸了口氣，勉強笑了笑。
「當然作數。」
等裴驍回來，再說吧。
得到她的答案，謝則衍終於如釋重負地長舒了口氣。
「晚安。」
「晚安。」
孟笙笙輕聲回了句，快速打開門，閃身進了屋。
謝則衍在門口站了很久，才離開。
孟笙笙跌跌撞撞回到臥室。
房門剛關，她便像突然泄了力，整個人撲進床里。
臉埋進柔軟的被子裡。
孟笙笙閉緊眼。
多日以來的自欺欺人在今晚被徹底撕開。
她不知道以後該怎麼面對乾爹。
更不知道，等裴驍回來以後，自己該怎麼面對他。
*
裴曜最近心情很差。
謝則衍重新回到謝氏後，第一件事就是派車去了裴氏實驗室。
漢斯和整個團隊，當天便被接走。
車都開走了，謝則衍才不緊不慢給他打來電話。
說多謝這幾日的照顧。
裴曜差點把手機砸了。
可氣歸氣，他也沒有理由攔。
漢斯到了裴氏以後，兩邊從頭到尾都沒簽正式合作協議。
更何況，他真正感興趣的，本來也不是什麼腦機接口。
他想知道的，是漢斯當年一直沒有解決的難題，被切斷的中樞神經通路，究竟有沒有重新建立的可能。
漢斯倒也沒有藏著。
研究數據一摞一摞地給他看。
可一提到繼續實驗，對方便直接搖頭。
「裴，我已經做過太多次失敗實驗。」
「現在如果還要繼續，我只接受真正合適的條件。」
「血緣、配型、免疫兼容，缺一樣都沒有意義。」
漢斯聳了聳肩。
「你也是做研究的人。」
「明知道會失敗，還把時間浪費在不合格的實驗對象上，是最愚蠢的事。」
他說到最後，還笑著拍了拍裴曜的肩。
「如果你真能找到合適的人，我倒是不介意再試一次。」
裴曜想到這裡，輕輕呼出一口氣。
視線重新落到手裡的平板上。
監控畫面里，裴驍剛做完一組訓練。
他站在鏡子前，抬起手臂，左右轉了轉，似乎還挺滿意。
裴曜忍不住嗤笑一聲。
這個胸大無腦的傻弟弟。
謝則衍把漢斯從他手裡搶走當天，他原本心情極差，故意去找過裴驍。
還特意告訴他，孟笙笙最近和謝則衍走得很近。
本以為至少能看見裴驍變臉，自己也能心情舒暢些。
結果那蠢貨聽完，居然笑了。
還說自己老婆有本事。
他不在身邊，也能給自己和孩子找個有本事的人照顧。
裴曜當場罵他是牛頭怪。
裴驍卻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做他的訓練。
裴曜盯著畫面里越來越清晰的肌肉線條，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這副身體，是真漂亮啊。
健康。
強壯。
不用終年吃藥。
也不用每到換季，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如果這樣的身體屬於自己……
裴曜指腹緩緩划過平板邊緣。
眼底那點壓了許久的欲望再次翻了上來。
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
裴曜收回視線。
來電顯示：爺爺。
他接通電話。
「爺爺。」
「阿曜，你幫我安排條航線。」
裴老爺子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我準備去趟洛杉磯。」
「去洛杉磯？」
「對。」
老爺子嘆了口氣。
「去把阿驍接回來。」
裴曜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您原諒他了？」
「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跟他置什麼氣？」
裴老爺子的聲音里多了幾分疲憊。
「裴家，不能沒了阿驍。」
裴曜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可再開口時，聲音依舊溫和。
「那孟小姐呢？」
「您現在也同意他們在一起了？」
「不同意還能怎麼樣？」
裴老爺子聲音高了些。
「難道真為了個女人，跟自己親孫子鬧到老死不相往來？」
說完，他又嘆了口氣。
「算了。」
「阿驍喜歡，就讓他娶。」
「聽說那丫頭頭胎就生了兩個，看來也是個有福氣的人。」
「我們這一支一直子嗣單薄，有她在，說不定以後還能再添幾個。」
裴曜搭在桌面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電話那頭還在繼續。
「就算以後不生了，她那兩個孩子阿驍也疼了這麼多年，早就是一家人了。」
「孩子願意認他，他自己也樂意養，那就養著。」
「生恩沒有養恩大。」
裴曜舔了舔唇，低頭笑了下。
「爺爺，您能這麼想就對了。」
「我馬上讓人安排航線。」
「到時候，我陪您一起去接阿驍回來。」
裴老爺子語氣明顯緩和。
「阿曜，你有心了。」
電話掛斷。
裴曜臉上的笑還停留了幾秒。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將辦公桌上的文件全部掃落在地。
紙張紛紛揚揚散了一地。
「他是親孫子——」
裴曜胸腔劇烈起伏。
聲音陡然拔高。
「那我呢？！」
「我陪在你身邊這麼多年，算個什麼？！」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摔在地上的平板里，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口哨聲。
裴曜胸口慢慢平復。
他撥動輪椅，慢慢駛過去。
俯身撿起平板。
畫面里，裴驍已經開始了新一輪訓練。
裴曜盯著他看了很久。
手指慢慢落到屏幕上。
「弟弟。」
「大家都這麼愛你。」
「你也不枉此生了。」
他指腹停在屏幕上。
聲音溫柔。
「剩下的時間……」
「就讓我替你在這世上，好好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