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平民七嘴八舌地和著稀泥,死死拽著西奧的手臂和腰身。
見有人擋在前面拉偏架,艾丹那如同鵪鶉般縮起的脖子,又不可遏制地伸長了幾分。
他那雙賊溜溜的三角眼轉了轉,膽氣瞬間又冒起了壞心思。
這可是他最擅長的把戲——只要把水攪渾,把規矩搬出來,誰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他習慣性地將目光投向了那輛破木板車,那裡躺著他以往最大的保護傘。
「西奧,這又不是我說的!」
艾丹躲在米勒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理直氣壯地嚷嚷起來:
「以前克萊恩大人不也天天教導我們,要學會分享,不能一人獨占嗎?死人的東西就是營地的東西,營地的東西就該大家平分!」
「我不過是照著教義說句公道話,你憑什麼要殺我?!克萊恩大人,您給評評理,我說得對不對?!」
板車上。
老洛克剛把幾件破衣服墊在車板上,扶著克萊恩躺下。
本就重傷垂死的教士,經歷了剛才的理念崩塌和強行催動聖光,早已身心俱疲。
他現在連睜開眼皮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滲血。
既然已經交出了營地的控制權,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閉上嘴,好好的睡一覺,先把這條命保住再說。
可艾丹這一嗓子就像是平地里的一聲驚雷,驚得克萊恩渾身狠狠一抖,眼皮猛地一跳。
他猛地睜開眼。
沒去看那個叫囂的艾丹,而是本能地感覺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克萊恩僵硬地偏過頭。
十步之外。
亞修正單手拄著短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沒有拔刀,沒有怒吼。
那個男人只是單手拎著短矛,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他。
但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裡,透出的殺機卻猶如實質,宛如千百根淬毒的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克萊恩的身上。
克萊恩心臟猛地一抽。
他太清楚那個眼神的含義了——
這個新首領是真的動了殺心。
如果自己今天連這最後一點「剩餘價值」都發揮不出來,不能把這群被自己慣壞的平民徹底規訓。
那亞修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們全部留在這片死地。
克萊恩心裡暗暗叫苦。
但沒辦法,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
他只能咬著後槽牙,強忍著腹部撕裂般的劇痛,強撐起了半個身子。
「咳……咳咳……艾丹……」
克萊恩的聲音虛弱、沙啞,卻依然帶著那股熟悉的悲憫調子。
見克萊恩起身,艾丹的三角眼瞬間亮了,得意地沖西奧揚了揚下巴,迫不及待地接話。
「您說!克萊恩大人,您快告訴西奧這個瘋子……
「你說的沒錯,神確實教導我們要學會分享。」
克萊恩灰藍色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艾丹,語氣神聖而肅穆,
「但神同樣教導我們……苦難是最好的試金石。分享,不僅是分享果實,更是分享兄弟肩上的重擔。」
艾丹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克萊恩沒有停頓,那慈悲的語調在夜風中緩緩流淌:
「你看看西奧。他為了庇護我們,流了血,受了傷。他正在經歷神降下的苦厄。」
「而你,四肢健全,體力充沛。」
「在這神聖的試煉中,你難道不應該主動替受傷的兄弟扛起那份重擔嗎?」
「去拉車吧,艾丹。」
「這不是受累,這是你在洗刷靈魂的罪孽,是你在踐行神聖的替罪之道。」
「如果你拒絕拉車……那便是拒絕了神的試煉,你的靈魂,將徹底墮入貪婪的深淵。」
死寂。
艾丹頓時變得呆若木雞一般。
就連剛才還在和稀泥的米勒等人,此刻也全都傻眼了。
這……這話聽著怎麼這麼耳熟?
還是那套悲天憫人的詞,還是那套神聖不可侵犯的調子!
但怎麼意思完全反過來了?!
什麼試煉?什麼替罪之道?
這不就是變著法兒地逼著自己這些人去干苦力嗎?!
而且說得好像自己如果不去拉車,就成了十惡不赦的異教徒一樣!
簡直是用最神聖的詞彙,下達了最黑心的剝削指令!
「克……克萊恩大人,你……」
艾丹的大腦徹底宕機了,他結結巴巴地指著克萊恩,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是不是傷糊塗了?我……我這細胳膊細腿的,怎麼拉得動……」
「你什麼你!」
一聲獰笑悍然打斷了艾丹的質問。
西奧一把甩開那幾個還在發愣的平民,大步逼近。
他捏著拳頭,指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看向艾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待宰的肥豬。
「沒聽見克萊恩大人的『教誨』嗎?這是你的試煉!還不快滾過去拉車!」
西奧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嚇得雙腿發軟的艾丹,嘴角咧開一個極其危險的弧度:
「還是說……你想抗拒神的旨意,讓我先給你這身賤骨頭好好松松筋骨,你再爬著去拉?」
看著西奧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艾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巨大的恐懼終於戰勝了骨子裡的無賴。
他毫不懷疑,這瘋子下一秒就會把他的骨頭一寸寸捏碎。
艾丹發出殺豬般的嚎叫,最後一次向板車上的教士投去求救的目光。
「克萊恩大人!您看看他!他威脅平民啊!您救——」
「呃……」
話音未落。
板車上的克萊恩極其「適時」地雙眼一翻,腦袋一歪,重重地倒在木板上。
只見他眉頭緊鎖,呼吸微弱。
仿佛傷勢突然惡化,徹底陷入了「深度昏迷」,連一根眼睫毛都沒再動一下。
「昏」得恰到好處,死寂得擲地有聲。
這讓艾丹眼裡的光,徹底碎了。
一股無限的悲涼頓時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如果內心有聲音,此刻艾丹的靈魂深處一定在絕望地咆哮:
不!!!克萊恩大人,你變了!
你被那個外來的魔鬼腐蝕了!
你再也不是那個慈悲的聖徒了!
但無論他的內心戲如何澎湃、如何哀莫大於心死。
現實卻是——西奧已經走到了他面前,那隻帶著血腥味的大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頭髮。
「我拉!我拉!我這就去拉!」
生死關頭,艾丹的骨氣甚至沒能撐過半秒。
他殺豬般地尖叫著,連滾帶爬地沖向最近的一輛板車。
顧不上木刺扎手。
他一頭鑽進拉車的繩套里,弓著腰,像一頭被抽了鞭子的老黃牛,死死攥住了車把手。
肩膀一沉,整輛裝滿物資的板車重重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旁邊那幾個平民見狀,哪裡還敢有半點廢話。
連最能耍無賴的艾丹都認慫了,克萊恩大人也「昏死」過去了,他們再不長眼,那就真的是活膩了。
「西、西奧大人,我們也去分享苦難……」
米勒等人點頭哈腰地賠著笑臉,麻溜地一人奔向一輛板車,老老實實地套上了繩索。
夜風拂過,營地里只剩下木輪碾壓碎石的「嘎吱」聲。
西奧看著這群曾經油鹽不進、現在滿頭大汗卻連個屁都不敢放的平民。
看著艾丹那張因為用力而憋得通紅、卻敢怒不敢言的醜臉。
一絲前所未有的暢快感,如清泉般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不用再聽那些令人作嘔的抱怨,不用再背負那些虛偽的道德枷鎖。
拳頭就是真理,規矩就是鐵律。
惡人,就該用更惡的手段去收拾!
西奧轉過頭,看向走在隊伍最前方那個背影冷峻的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迷霧中濕冷的空氣。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愛上未來新營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