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修沒有再向伊萊娜投去多餘的視線。
對那個女人來說,維爾瓦的死是崩塌的天,的確是種無法言說的苦難。
可對亞修來說,這不過是迷霧中每時每刻都在上演的微小塵埃。
兩個營地、幾十號人的安危和生死都在他肩上擔著,實在沒空在這個節骨眼上浪費多餘的憐憫。
亞修大步走回火光最盛的中央,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川字。
太安靜了。
蘭斯他們真的不打算追過來,放棄報復他們了?
他太清楚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當著人家的面把新寵劈成兩半,又廢了狂鴉。
這種騎在臉上拉屎的挑釁,以蘭斯的實力和那種暴戾的性子,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但蘭斯竟真的忍住了。
那傢伙眼睜睜看著自己因為虛弱而隱入迷霧,追了,卻最終沒有追到底。
「沒有趁我們虛弱的時候,直接撲上來……」
亞修指節輕輕叩擊著木矛的桿身,心底一片思索。
蘭斯不是沒腦子的野獸。
對方既然忍住了沒發瘋,就說明在暗中籌謀著更加致命的反撲。
下一次碰撞,恐怕就絕不是幾支冷箭、幾句狠話那麼簡單了。
這將會是兩個營地之間,你死我活的較量。
「巴頓,去把人都叫過來吧……所有人,包括克萊恩、西蒙他們。」
片刻後,營地里所有叫得上號的人全數圍攏在篝火旁。
亞修沒有廢話。
將蘭斯營地的虛實、雙重破限者的存在,以及對方可能正在醞釀的雷霆一擊,簡明扼要地剝開展現在眾人面前。
火光映照著每一張臉,沒有人驚呼,也沒有人退縮。
經歷過鼠潮、石像、迷惘教徒的連番血洗,這群人的神經早已被淬鍊得如同生鐵。
「亞修。」
卡爾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將那根粗糙的木拐在地上重重一頓,滿是橫肉的臉上扯出一抹猙獰的冷笑:
「你就直說吧,要我們怎麼幹?」
老兵痞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眼神兇悍如狼:
「連他娘的漫山遍野的怪物都沒能把我們嚼碎,還怕他幾個占山為王山賊流寇?」
「卡爾大叔說得對!」
巴頓攥緊了鐵斧,眼底滿是初生牛犢的狠厲:
「亞修大哥,您指哪我們打哪!有您在,咱們營地沒一個孬種!」
「對!絕不後退半步!」
蓋爾和加斯毫不猶豫地挺直了脊背。
西奧更是單膝跪地,右手重重擊打在左胸的鐵鱗皮甲上,聲音鏗鏘如鐵,
「我的長矛,隨時準備為您飲血。」
沒有一個人提議逃跑,更沒有人提議妥協。
就連克萊恩也推開老洛克的攙扶,強撐著挺直了脊背,那雙灰藍色的眸子裡,罕見地燃起了一抹肅殺的冷光。
「亞修大人。」
曾經的聖母教士,此刻聲音卻透著鋼鐵般的硬度:
「再給我一周的時間。只要一周,艾爾莎女士的草藥就能讓我的傷口徹底閉合。」
「屆時,我的聖光,將毫無保留地為您開路。」
看著眼前這群殺氣騰騰的部下,亞修心底那一絲緊繃終於稍稍鬆弛。
他沒有動用【鼓舞士氣】,但此刻營地里的凝聚力,卻比任何技能加持都要來得堅不可摧。
只要這股心氣不散,即使遇到再大的危險又如何?
「好。」
亞修站起身,漆黑的眸子倒映著熊熊烈火,聲音如同金石相擊,擲地有聲:
「既然都不怕死,那就從這一刻開始全力備戰!」
「格雷!這一周你的爐火不能熄!把所有的鐵礦全給我敲成箭頭、矛頭和護甲片!」
格雷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交給我,大人。我保證這幾天,鍛爐里的火比外面的天還亮!」
「莉娜,你全力配合格雷。」亞修又看向小姑娘,「把所有能用的晶石和材料全用上,盡最大可能給出爐的裝備附上魔。」
莉娜用力點頭,小臉緊繃:
「我明白!」
「艾爾莎,藥田裡的止血草一旦成熟,立刻製成藥膏。七天之內,我要看到每一個參戰的人身上,至少備著兩份救命的藥!」
「是,大人!」
亞修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如電般掃過全場:
「七天後。他們若不來,我們就殺過去!」
……
接下來的七天,整個營地仿佛變成了一台超負荷運轉的戰爭機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壓抑感,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最直觀的變化,體現在那些非戰鬥人員身上。
達格甚至都不用怎麼揮舞皮鞭了。那幾個老農和新來的平民,每天天不亮就扛著鎬頭衝進礦坑,干起苦力來都不要命了似的。
他們不傻。
都知道這營地要是被攻破了,等待他們的就是生不如死的奴隸生涯。
這時候多挖一塊鐵礦,前面的戰職者或許就能多一把兵器,自己的命也就多了一分保障。
鐵錘的敲擊聲從早到晚沒停過。
但在這熱火朝天、全員備戰的緊要關頭,身為營地長的亞修,卻詭異地「失蹤」了。
每天天剛蒙蒙亮,他便孤身一人提著短矛扎進迷霧深處,直到傍晚,才帶著一身血腥氣歸來。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人知道他去殺了什麼。
只知道他每天扔在營地中央的晶石和變異怪物殘骸,種類越來越古怪,數量也越來越龐大。
直到第七日的清晨。
灰白的迷霧仿佛比往日更加濃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肅殺之氣沖天。
西奧、蓋爾、加斯、巴頓、克萊恩,以及格雷。
六名戰職者全副武裝。
他們從頭到腳都覆蓋著皮甲與粗糙的鐵鱗,手裡握著泛著微光的附魔武器,腰間掛著艾爾莎分發的草藥包。
就連身後跟著的其他人也手持著鐵矛,戴著鐵盔和皮甲,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冷厲。
而亞修則站在最前方。
黑色的鐵鱗皮甲上還殘留著昨夜未洗淨的暗紅,整個人就像是一柄剛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凶兵。
伊萊娜端著木盤走出來,上面擺著幾十個粗糙的陶碗。
碗裡盛著她這幾天趕出來的霧薯酒,辛辣、苦澀,卻帶著一股子沖頭的勁兒。
亞修接過陶碗,粗糙的邊緣摩擦著指腹。
他沒有看伊萊娜,也沒有發表什麼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
他只是舉起那碗渾濁的劣酒,目光掃過面前這些即將陪他去蹚屍山血海的同伴。
「干!」
幾十口濁酒一飲而盡。
「啪嚓!」
亞修率先將陶碗摔得粉碎。
眾人紛紛效仿,一時間,破裂聲此起彼伏。
卡爾看著滿地的陶片,眼皮狂跳,心裡一陣陣抽痛:
「敗家子……這可是營地里僅有的幾個能用的陶碗,用一個少一個啊……」
但他終究沒喊出聲,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拄著木拐往前挪了半步,衝著那幾個背對火光的男人低吼道:
都給老子活著滾回來!要是誰敢把命留在外面,老子做鬼也得過去踹爛他的屁股!」
亞修沒有回頭。
他抬起手,用沾著鐵鏽的護臂隨意抹去嘴角的酒漬。
暗藍色的短矛在半空中挽出一個冷厲的槍花,矛尖直指南方的灰霧。
「出發!」
一聲令下,眾人毫不遲疑地邁開步子,一頭扎進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