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
亞修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下這個滿臉泥污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這片迷霧中苟活了這麼久,他早就摸清了基礎法則。
在他的認知里,人口刷新一般只在結算日。
薪火的接引是迷霧中為數不多的鐵律,無論營地被轉移到了什麼新地塊,都不應該打破這個規則。
而距離上一次結算日,才剛剛過去沒幾天。
在這個時間點,這片連路標都沒完全鋪開的深處沼澤里,突然「刷新」出一個大活人?
把人當傻子糊弄,也得挑個好點的藉口。
「說,你是哪個營地的?」
「我……我沒撒謊!」
感受到脖頸上越來越重的涼意,男人徹底慌了,語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我真的只是是流民!」
「我原本有幾個夥伴,是在南邊遭遇了『水鬼』,大家跑散了……我在這林子裡霧裡轉了三天,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
「三天?」亞修眼神一凜,「沒火種,沒吃的,你是怎麼在迷霧裡活下來的?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覺得亞修的問題很奇怪,但還是竹筒倒豆子般說道:
「吃……吃苦皮果啊!」
「渴了就嚼樹根,餓了就采點苦皮果撐著。晚上找個高點的樹洞一鑽,用爛泥糊住洞口,咬咬牙就挺過來了!」
他抬頭看了看亞修背後的沼澤,眼神裡帶著一絲求生的渴望:
「我剛才聽見這邊有大動靜,還以為是……是那個營地或者莊園的狩獵隊,才想過來討口飯吃。」
苦皮果?
亞修眉頭微動。
能直接食用的野生植物嗎?
要知道,莊園那塊【貧瘠的農田】自從移栽野生霧薯全部腐爛絕收後,一直處於荒廢狀態。
如果這種「苦皮果」能大規模採集甚至人工種植,那營地未來的糧食補充將再也不是問題。
亞修眼底的殺機斂去幾分,矛尖卻依舊穩穩抵在對方的頸動脈上:
「那果子長什麼樣?在這附近有嗎?」
「啊?」
男人被這一連串密集的問題砸得一愣,渾濁的眼珠子裡寫滿了迷茫。
前一秒還殺氣騰騰要抹他脖子,後一秒怎麼突然像個老農一樣盤問起種地的事了?
「說話。」矛尖再次逼近。
「這……到處都是啊!」男人咽了口唾沫,趕緊答道,
「大概拇指大,皮是皺巴巴的黑紫色,長在那種帶著細鉤的藤蔓上。」
「除了這個,如果運氣好,還能在樹根底下摳出點『灰傘菇』,那東西味道更好點,就是容易拉肚子。」
亞修聽得極度認真,甚至在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莊園那片農田,是否適合這兩種植物的移栽。
顏色、形狀、生長環境,他甚至果核的大小都沒放過。
隨著問題的深入,被踩在腳下的男人,臉上的遲疑色也越來越重。
他眯著眼,視線掠過亞修那一身泛著微光的鐵鱗皮甲,又看向不遠處正在成批處理水魈屍體的卡爾等人。
「大人,難道你們……不是這一帶的人?」
男人終於沒忍住,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亞修握著矛杆的手指微微一緊,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怎麼講?」
「這不是……黑泥沼附近的常識嗎?方圓幾十里的野民和底層傭工,全靠這些爛玩意兒吊命。」
男人乾笑兩聲,眼神里透著一絲古怪,
「不然,您和您的部下……平時都吃些什麼?」
亞修沒有回答。
他握著矛杆的手指微微收緊。
從這一刻起,他意識到了一件事。
自己晉升莊園後,被薪火搬遷到的這片區域,並非之前那種荒無人煙的廢墟。
這裡不僅物產相對「豐饒」,甚至已經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建立在當地物種基礎上的生存法則。
而在這些「原住民」眼中,他這個剛降臨不久的開拓者,才是不折不扣的異類。
「我們吃肉。」
亞修冷淡地吐出幾個字,腳下力量未松,「新鮮的肉。」
男人聽到「肉」這個字,渾濁的眼珠子猛地紅了一下,喉結不可遏制地劇烈上下吞咽。
那是肉眼可見的貪婪與敬畏。
「吃肉……我就知道。」
他自嘲地笑了笑,神態反而放鬆了一些,
「能穿鐵甲,用精鋼武器,還敢成批獵殺水鬼……像您這種大莊園出來開荒的狩獵隊老爺,肯定是吃肉的。」
「怪不得您連苦皮果都不認識,那種澀嘴的賤種玩意兒,哪配上您的餐桌。」
「少廢話。」
亞修矛尖一挑,止住了對方的臆想,
「既然你在這兒混了這麼久,那就把你知道的情況說明白。這片『黑泥沼』到底有多大?附近都有那些營地和莊園?」
一連串的重磅問題砸下來,男人被砸得有些發懵。
但他已經先入為主地把亞修當成了某個大勢力出來「開荒」的高階武力,根本不敢有絲毫懷疑。
「大人,我知道的其實也不多……」
「往北走二十里,是『霧松莊園』,那兒的領主很兇,養了一群變異蜥蜴,專門抓我們這種流民去當奴隸。」
「往東是『石崗莊園』,那是靠挖礦石跟人換糧食的地方。」
「周圍還有一些不出名的小營地,大都是我們這種野民聚在一起搭的窩棚,今天有明天沒的,算不得數。」
男人喘了一口氣,眼神中透出一抹嚮往與敬畏。
「至於這方圓百里最大的地方……那肯定是『黑泥鎮』了,那是索恩男爵的領地。」
「男爵老爺手裡握著這方圓幾十里最大的集市,有高聳的石牆和幾十個穿鐵甲的衛兵。附近的莊園主有了好東西,都會去那兒交易。」
「不過,那地方收『入城費』收得狠,像我這種連餘燼都沒幾個的流民,連大門都摸不著。」
黑泥鎮,索恩男爵,集市,莊園……
這一連串詞彙像拼圖一樣,迅速在亞修腦海中構建出一幅區域版圖。
他意識到,薪火的搬遷並不是隨機扔到一個荒蕪的角落。
這裡已經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建立在剝削與貿易基礎上的生存法則。
莊園之上是鎮,那麼男爵之後,是否還有伯爵、公國?
亞修意識到,他的「莊園」在這片版圖上,可能僅僅是一個稍微強壯點的「新成員」。
「大人,我知道的都說了。」
男人眼巴巴地看著亞修,喉結再次動了動,滿是泥垢的臉上擠出一個卑微的笑:
「能不能……賞點東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