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
「怎麼了亞修,要處理這個泥耗子嗎?」
亞修連頭都沒回,直接拔高音量喊了一聲。
沉重的木質假肢踩碎爛泥的聲音迅速逼近。
老兵痞只瞥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嘴角便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我看這小子油嘴滑舌的,不如一斧子剁了清靜,咱們營地還能省份口糧。」
地上的男人被卡爾那宛如實質的殺意一激,渾身像觸電般劇烈哆嗦起來.
他手腳並用地往後縮,正要張嘴饒。
亞修卻抬了抬左手,制止了卡爾。
「你叫什麼名字?」
感受到脖頸處的死亡壓迫消失,男人如蒙大赦.
他忙不迭地從爛泥里爬起身,連膝蓋上的泥水都顧不上拍,弓著腰賠笑道:
「大人,您叫我費奇就行!」
他極力展示著自己的價值,拍著乾癟的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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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別的本事沒有,但在黑泥沼這一帶尋摸東西、提前避開那些要命的怪物,絕對是一把好手!」
費奇極力推銷著自己的價值,生怕停下半秒就被旁邊那個斷腿壯漢拖去當了花肥。
亞修不置可否地看著他,深邃的黑眸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費奇是吧?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可以現在轉身離開,我不會殺你。」
「第二,帶我們去找你說的那些『苦皮果』和『霧傘菇』。只要我確認了東西是真的……」
亞修頓了頓,目光死死盯住費奇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吐出下半句:
「我給你飯吃……熱騰騰的,帶油星的那種。」
聽到「帶油星」三個字,費奇的喉嚨不可遏制地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的眼睛瞬間直了。
肚子裡的饞蟲像是在瞬間甦醒,瘋狂啃咬著他的胃壁。
但他骨子裡的警惕和滑頭,卻讓他不敢輕易相信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在這片該死的迷霧裡,連發霉的黑麵包都是奢侈品。
油星?
那只有老爺和首領們才配享用!
誰知道這些該死的殺星,會好心請一個流民吃帶油星的飯?
怕不是探完路,就把自己當誘餌餵了水鬼!
「我……我選……」
費奇咽了口唾沫,乾笑著往後縮了半步:
「大人,我……我這人笨手笨腳,怕耽誤了您的大事。要不……我還是選第一……」
「咔。」
他話音未落,卡爾手裡的重斧突然往泥地里重重一頓。
費奇猛地抬頭,正好對上亞修那雙瞬間失去所有溫度的黑眸。
他明白了。
這哪是什麼選擇題?!
這他媽明明就是一道送命題!
「第一……第一個絕對不行!」
費奇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華麗的變臉,他猛地挺直腰板,大義凜然地拍著大腿:
「我選第二!能給各位大人帶路,那是我費奇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誰攔著我給大人效命……我就跟誰急!」
亞修眼底的冰霜瞬間化開。
他上前一步,語氣溫和的拍了拍費奇沾滿泥漿的肩膀,
「很好,我就欣賞你這種會做選擇的聰明人……帶路吧。」
費奇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他在心裡瘋狂抽自己大嘴巴,腹誹得快要罵娘了:
去你大爺的選擇!
老子剛才要是真敢轉身走第一條路,這會兒腦袋都已經滾進沼澤里餵水鬼了!
……
兩個小時後。
莊園內部,貧瘠的農田旁。
亞修手裡捏著一顆紫黑色的褶皺果實,又看了看腳邊一堆帶著泥土的灰褐色蘑菇。
「艾爾莎看過了,微毒,但在普通人的承受範圍內。加熱煮熟後可以完全分解。」
卡爾湊過來,壓低聲音匯報導,「老洛克也嘗了一點,說苦皮果頂餓,灰傘菇也可以用來提鮮。」
亞修點點頭,看向正在農田裡忙活的埃德溫。
「能種活嗎?」
學者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框架,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
「大人,這兩種植物生命力極其頑強,本身就是這片變異土地的產物……完全能形成規模化種植。」
聽到這句話,亞修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莊園的糧食來源,終於補上了最欠缺的這一環。
「去,把那個叫費奇的帶到食堂。」亞修轉頭吩咐道,「給他兌現承諾。」
食堂木棚下,費奇呆呆地坐在木桌前。
桌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陶碗。
碗裡盛滿了冒著騰騰熱氣的金黃色顆粒,上面還蓋著幾塊被烤得焦褐流油的肉塊。
費奇整個人都愣住了。
底下的金黃色顆粒他認識,那是水窪里隨處可見的變異蚊蟲卵。他以前餓瘋了也生嚼過,一股子化不開的噁心土腥味。
但這群人不知用了什麼妖法,竟然把它弄得如此焦香撲鼻。
更要命的是上面那幾塊肉!
他不知道那原本是變異蚯蚓的肉,只知道那是實打實的、滋滋冒油的厚實肉塊!
「大人……這,這真的是給我的?」費奇的手指在半空中直哆嗦,死活不敢去碰那個陶碗。
「怎麼?不合胃口?」
亞修靠在木柱上,端著杯溫水,眉頭微皺,
「老洛克,再給他加一勺肉。他今天帶路立了功,我說了一定讓他吃飽。」
「好嘞大人!」胖廚師老洛克樂呵呵地走過來,大勺子一揮,「哐當」一聲,又給費奇碗裡蓋了一層。
費奇端著碗的手猛地一哆嗦,差點沒端穩。
他低下頭,看著那滿滿一大碗冒著熱氣的食物,眼眶突然就紅了。
無緣無故給你吃這麼好的東西,那只有一種可能了……
是斷頭飯嗎?
那肉黑乎乎的,說不定是某種劇毒怪物的肉,吃完肚子一痛,人就直挺挺地涼了。
「死就死吧……吃完這頓,就算是死也是個飽死鬼!」
費奇咬碎了後槽牙,一把端起陶碗。
他連勺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起一把帶著肉塊的黃金米,狠狠塞進嘴裡。
「咔嚓……」
牙齒咬破黃金米焦糖化外膜的瞬間,一股濃郁的肉汁混合著奇異的植物清香,在口腔里轟然炸開。
那略帶嚼勁的蚯蚓肉混合著變異獸的油脂,直接給他的味蕾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刺激。
費奇的動作僵住了。
緊接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垢落了下來。
他瘋了一樣地往嘴裡扒拉著食物,甚至顧不上咀嚼,直接生吞。
燙得他直翻白眼,卻根本捨不得吐出來。
太香了。
哪怕是迷霧降臨前,他也絕對沒吃過這麼香、這麼好吃的東西!
「嗚嗚嗚……」
他一邊往嘴裡塞,一邊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活像個護食的野鬼。
不到半分鐘,陶碗被舔得能當鏡子照。
費奇打了個長長地飽嗝,甚至把掉在衣襟上的一粒油渣都仔細捻起塞進嘴裡。
他放下碗,閉上眼睛,靠在樹幹上,靜靜等待著毒發的痛苦。
一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腹部不僅沒有傳來預想中的絞痛,反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那股力量正順著血液流向他乾癟的四肢百骸,驅散了連日來的陰冷與虛弱。
費奇茫然地睜開眼。
他看著不遠處的亞修,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面黃肌瘦、但眼裡卻有光的營地平民。
他們卻是在吃跟自己同樣的食物……
這根本不是什麼斷頭飯!
這就是人家這支隊伍,普普通通的一頓工作餐啊!
費奇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某種長期以來的觀念,在這一刻被這碗油汪汪的黃金米徹底粉碎。
他猛地從地上翻起身。
沒有任何猶豫,「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砸在亞修面前的爛泥里。
「大人!你們隊伍還收人嗎?!」
費奇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泥土,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我懂這一帶的地形!我知道哪裡有水源!我會躲避巡邏隊!我什麼髒活累活都能幹!」
「只要……只要能讓我每天吃上這口飯……」
「我費奇這條賤命,從今天起,就是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