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啪!」
粗糙的棘刺皮鞭如同毒蛇般一次次撕裂空氣,狠狠咬在被吊起的血肉之軀上,帶起一溜發黑的血珠。
每一次揚起,都會帶起一溜發黑的血珠和細碎的碎肉。
「啊——!」
費奇悽厲的慘叫聲在狹窄的木屋裡迴蕩,嘶啞得幾乎撕裂了聲帶。
他顯然不是什麼硬骨頭。
十指連心的劇痛和皮開肉綻的折磨,早就摧毀了他所有的體面。
此刻,他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瘋狂地扭動著身軀,涕淚橫流地哀求著:
「大人……別打了……求您別打了!」
「您想知道的我都說了啊!」
費奇艱難地抬起那張糊滿血污的臉,滿眼都是對死亡的恐懼與諂媚:
「什麼強大的莊園,什麼頓頓吃肉……那都是我騙莫克那幫蠢貨的!」
「其實……其實就是我們幾個老夥計,想在外面拉起一個屬於自己的新營地。」
「為了把亂石溝那些苦力忽悠過去給我們幹活,我才故意編了那麼一套瞎話!」
「我真的沒有矇騙您啊!」
皮鞭的呼嘯聲戛然而止。
揮鞭的獨眼壯漢甩了甩酸脹的手腕。
出乎意料地,他並沒有立刻開口審問。
而是微微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將目光投向了牢房最深處的那片陰影。
陰影中,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在那片連火把光暈都照不到的死角里,不知何時,靜靜地站著一道人影。
那人影並不高大,目測甚至只到獨眼壯漢的胸口。
但偏偏是這樣一個侏儒般的人物,卻讓那凶神惡煞的獨眼壯漢敬畏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自己建營地?」
陰影中,傳來一聲短促的冷笑。
那聲音極其尖銳、沙啞,就像是夜梟用爪子在玻璃上刮擦,聽得人耳膜生疼:
「費奇,你是覺得我很好騙,還是覺得你自己太聰明?」
伴隨著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那道瘦削的身影緩緩走出了陰影。
那是張蒼白如紙的臉,眼窩深陷,眸子裡透著一種神經質的陰冷。
而在他的右手指尖,一把小巧鋒利的匕首正像穿花蝴蝶般瘋狂舞動著。
「費奇,『泥耗子』費奇。」
雷恩走到木架前,停下腳步,那雙倒三角眼上下打量著血肉模糊的獵物:
「我知道你。」
「黑泥沼外圍最低賤的流民,依附我們枯藤莊園大半年,出了名的貪生怕死。」
雷恩猛地頓住指尖的匕首,刀尖輕輕抵在費奇咽喉的動脈上,語氣突然變得異常溫和:
「所以,我很好奇。」
「到底是什麼樣的魔力,能讓你這種骨子裡都爛透了的泥耗子,寧願被拔光指甲,也這麼死心塌地地替別人賣命?」
感受著喉嚨處傳來的冰冷刺痛,費奇渾身一僵。
「別硬撐了。」
雷恩的語氣突然溫和了下來,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悲憫:
「和你一起被抓回來的那兩個同伴,早就已經什麼都說了。」
「他們說,有一個強大的莊園在招兵買馬,承諾給你們上名冊的資格,還賜予了你們極其豐盛的美食。」
雷恩嘆了口氣,用刀尖挑起費奇的下巴:
「你看,其實我們什麼都知道了。只不過是想在你這裡,再最後確認一下罷了。」
「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痛痛快快承認就好了,你說你何苦再遭這份罪呢?」
囚房內陷入了死寂。
只有費奇粗重的喘息聲。
片刻後,費奇那張痛到扭曲的臉上,再次堆起了那種極其浮誇的的乾笑。
「雷……雷恩大人,冤枉啊!」
費奇梗著脖子,露出一副又氣又急的諂媚模樣,連眼淚都恰到好處地擠了出來:
「那兩個賤種懂個屁的莊園!懂個屁的名額!全是我花錢僱人演戲騙他們的!」
費奇露出一副極度肉疼的表情,咬牙切齒地說道:
「為了裝得像樣點,那些隨行的『精銳』,都是我偷偷跑到黑泥鎮雇來的傭兵!足足花了我三十枚碎裂晶石啊!」
「那可是我在這爛泥坑裡刨了大半年才攢下的全部身家!」
「他們看著凶神惡煞,其實都是些沒真本事的貨色,也就是糊弄糊弄這幫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罷了!」
「哦?」
雷恩眯了眯眼睛,嘴角的笑容愈發危險:
雇來的傭兵?那按你的意思……」
「他們身上穿的那一套套制式的鐵鱗甲,手裡拿的那些精鋼長矛,全都是你雇來的樣子貨?」
「啊?這……有嗎?」
費奇極其自然地露出一絲遲疑和錯愕,隨後連連點頭:
「那……那應該都是他們在黑泥鎮的鐵匠鋪子裡買的吧……」
「雷恩大人您也知道,黑泥鎮滿打滿算也就那麼兩家鐵匠鋪。」
「他們身上的裝備湊巧是一個鋪子裡打出來的,看著不就跟制式的一樣了嗎?」
費奇咽了口唾沫,越說越流暢:
「至於什麼精鋼長矛……那肯定是巡邏隊的幾位大爺把他們打疼了,那兩個廢物為了給自己找台階下,故意誇大其詞瞎編的!」
「……」
雷恩死死盯著費奇那張盡力掩飾恐慌的臉。
出乎意料地,面對這漏洞百出的詭辯,雷恩沒有暴怒,反而仰起頭,發出一陣嘶啞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個『泥耗子』費奇!」
雷恩笑得甚至咳嗽了兩聲,眼底的陰冷卻越來越濃,
「果然滑不留手。如果換個蠢貨來審,今天還真有可能被你給糊弄過去了!」
站在一旁的獨眼壯漢撓了撓光頭,忍不住湊上前,瓮聲瓮氣地問:
「大人……我覺得這小子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啊?黑泥鎮確實有僱傭兵,而且那兩個招供的軟骨頭,也確實沒親眼見過那個什麼莊園。」
「您怎麼知道他是在騙您?」
雷恩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他斜睨了壯漢一眼,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仿佛在看一頭只有肌肉沒有腦子的蠢豬。
「愚不可及。
「把這些謊話拆開看,每一點確實都有可能……但全部湊在一起?」
「他一個在泥潭裡掙扎的賤種,哪來這麼大的號召力!」
「一個只為了騙苦力幹活的自私野民,會在被抓後,頂著被活活打死的風險,死咬著這個謊言不鬆口嗎?」
謊言最大的破綻,從來不是邏輯,而是人性。
雷恩的眼神越發幽深,深處跳動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狂熱。
「他們背後,一定藏著一個真正的莊園。」
雷恩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宣告某種獵物的歸屬:
「而且,這是一個有著雄厚底蘊,卻極度缺乏人口……剛晉升不久,甚至有可能是剛剛被薪火接引搬遷到黑泥沼的新莊園!」
一想到一個沒有強大靠山、卻擁有富饒物資和無主火種的新莊園就在附近。
雷恩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
如果錯過了這隻肥羊,就算莊園主大人不責怪,他自己也會後悔一輩子!
雷恩收起匕首,轉頭看向獨眼壯漢。
那眼神,看得壯漢後背一陣發毛。
「那兩個軟骨頭雖然招了,但他們只是被當成炮灰外圍,確實不知道那個新莊園的具體位置。」
「正確的路線,一定在這個費奇的腦子裡!」
「給我繼續審!」
雷恩伸手,拍了拍壯漢滿是橫肉的臉頰,語氣森寒:
「記住,不管你挑斷他的手筋還是剝了他的皮。但在他如實畫出莊園的位置前,他絕對不能死。」
「否則,下一具掛在這木架上的,就是你。」
「聽明白了嗎?!」
壯漢渾身肥肉一顫,立刻單膝跪地,大聲保證:「明白!大人放心,我有一百種辦法讓他開口!」
雷恩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看費奇一眼,轉身走出了潮濕的木屋。
隨著厚重的木門「砰」的一聲關緊。
牢房內再次響起了令人牙酸的皮鞭破空聲,以及費奇聲嘶力竭的慘叫。
「啪!」
「啊——!」
倒刺撕裂了胸口的皮肉。
費奇痛得渾身痙攣,大口大口地吐著混著血沫的濁氣。
但他低垂的眼帘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屈服。
他的腦海中,不合時宜地閃過了昨天在那座名為「破曉」的莊園裡,自己捧著那碗熱氣騰騰、鋪著焦香肉塊的黃金米時的畫面。
那是他這輩子,作為一個人,吃過的最像樣的一頓飯。
「亞修大人……」
費奇死死咬碎了後槽牙,在心底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呢喃。
「那一頓飯的恩情……」
「我費奇,已經還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