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
廣場上跪著的幾十號人面面相覷。
一雙雙驚疑不定的眼睛在暗處交匯,卻始終沒有人敢發出一絲聲響。
這位新來的領主老爺,到底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嫌一個個甄別太麻煩,故意挑起內鬥,讓他們這些人自相殘殺,好不髒了自己的手?
退一萬步講。
雖然確認了亞修似乎沒有立刻將他們屠戮殆盡的打算,恐懼稍稍褪去。
但長久以來在迷霧中養成的極度警惕與不信任,讓他們顧慮重重。
一時之間,整個廣場死寂得落針可聞。
「怎麼?」
看著這群如朽木般的俘虜,亞修嗤笑一聲,聲音一點點冷了下去:
「難道這枯藤莊園是什麼人間淨土?所有人團結友愛?」
「之前就沒有一個人,仗著手裡的權力,強占過你們的配給?剋扣過你們的保暖物資?甚至逼著你們去迷霧深處送死?!」
亞修的目光如刀般掃過人群,再次拋出了重磅籌碼:
「我再承諾最後一遍。」
「舉報成功的人,我不但既往不咎,還會從你們中間挑選一部分人,直接加入納入我破曉莊園的名冊!」
此話一出。
下方死寂的人群中,終於有了極其明顯的騷動。
不少流民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真的還有這種好事?
不但不追究他們的過往,還允許他們加入這座強大的新莊園?
這誘惑不可謂不大。
儘管不少人已經明顯心動,喉結瘋狂滾動,但出於對未知的恐懼,依然沒人敢當這個出頭鳥。
直到,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亞修大人,我要舉報!」
刷——!
所有的目光瞬間匯聚過去。
只見一個穿著皮甲的男人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他的右臂被扯下的破麻布草草包紮著,隱隱滲出鮮血。
而在他腳邊的泥地里,正瑟瑟發抖地跪著一個面容憔悴的婦人,死死將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護在懷裡。
卻正是之前,被亞修隨手劃了一刀後放走的那名守衛。
亞修目光微動。
看這拖家帶口的模樣,他之前求饒時說的那些話,倒的確不是為了保命編造的謊言。
「站起來說話。」亞修面色平靜,「你舉報誰?」
守衛深吸了一口氣,顫抖的左手猛地抬起,直直指向人群前方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男人:
「我叫喬治,我舉報守衛隊副隊長,道格!」
「他仗著職權,沒少干喪盡天良的勾當!莊園裡至少有一半人被他私自剋扣過!」
「不僅如此,誰要是交不夠每個月的稅賦,就會被他強行編入『死營』,拿木棍逼著去沼澤深處給狩獵隊蹚雷池!」
「喬治!你他娘的放什麼狗屁?!」
被點名的道格臉色驟變,猛地從泥地里竄了起來,臉上的橫肉因為極度的暴怒而猙獰扭曲。
他下意識地就想去拔腰間的武器,可手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來武器早就被繳了。
他剛想繼續破口大罵,甚至上去撕爛喬治的嘴。
但下一秒,他卻正好撞上了亞修的目光。
那雙黑眸里沒有任何情緒,卻冰冷得幾乎直刺他的心底,活像是在看一具死屍。
冷汗瞬間浸透了脊背,道格把已經到了嘴邊的污言穢語硬生生吞了回去。
但他腦子轉得極快,立刻彎下腰,換上了一副極其委屈且諂媚的笑臉:
「大、大人!您千萬別聽這孫子胡說八道啊!」
道格指著喬治,信誓旦旦地辯解道:
「我道格雖然在莊園裡管了點事,但絕對沒有幹過那種欺壓莊民的惡事!」
「喬治這王八蛋,是因為當初跟我競選守衛隊副隊長沒競爭過,所以才一直懷恨在心,蓄意報復!」
解釋完,道格猛地轉過頭。
他看向那些跪在自己身後的莊民,眼神在脫離亞修視線的瞬間,變得極其陰毒而兇狠。
「至於他說的那些和莊民們的事……」
道格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那都我們之間,出於自願的交易!」
「你們說……是不是啊?!」
面對道格那毫不掩飾的威脅目光,剛才還因為喬治出頭而有了一絲波瀾的莊民們,再次僵住了。
道格往日裡的淫威,就像一座大山般壓在他們心頭。
是啊,雖然索恩死了,但誰知道這位新來的領主是什麼脾氣?
萬一這只是人家上位前做做樣子的過場?
萬一明天道格這種狠角色渣滓,轉頭又成了新主子身邊的惡犬呢?
現在開口,豈不是自己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於是,所有人紛紛避開目光,將頭深深低了下去。
見莊民們這副噤若寒蟬的模樣,道格眼底不由得閃過一抹得意。
一幫賤骨頭,還治不了你們?
但他並沒有為此太過得意忘形,而是迅速轉回身,極其熟練地向亞修露出了討好的笑臉。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身家性命,到底攥在誰的手裡。
「大人您看,他們都默認了!這就證明不是我的錯,您說是不是?」
亞修靜靜地看著這場拙劣的表演,沒有說話。
以他兩世為人的閱歷,又怎麼可能看不穿道格這點狐假虎威的把戲?
可這種事,卻不能由他親自下場去拆穿。
如果什麼事都需要他這個當領主的去主持公道、去抽絲剝繭。
那他要底下這群人有什麼用?
破曉莊園,不需要連仇人都不敢直視的懦夫!
亞修微微眯起眼睛,心裡不由得有些懷疑。
難道,是前世那套「屠龍術」在這個世界水土不服了?
還是自己哪一點做的有了偏差?
火候沒到?
就在亞修冷眼旁觀,暗自思索之際。
「他在撒謊!」
喬治見狀,徹底急了。
他一把甩開妻子的手,大步衝到人群前,開始挨個指認:
「上個月你拼了老命挖回來的一筐苦皮果,是不是被他以『保護費』的名義直接搶走了?」
「你那餓死的小孫女,是不是就是因為斷了糧才沒挺過去的?!」
被點名的老頭渾身一哆嗦,把頭深深埋進雙膝,死活不敢吭聲。
「還有你,瑪麗!」
喬治一把丟開老漢克,指著一個面容枯槁的女人,
「你丈夫上周發著高燒,是不是被他強行拖出了窩棚,編入探路隊死在了泥沼里!他給了你哪怕半塊樹皮的撫恤嗎?!」
面對喬治的逼問,眾人紛紛躲避著他的眼神,死寂的氛圍讓人感到有些悲憤的窒息。
看著這群麻木的同伴,喬治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底充斥著極度的失望與憤怒。
突然,他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指著道格那張虛偽的臉,嘶聲怒吼:
「原來在枯藤莊園,道格是副隊長!你們被他當狗一樣欺負,你們不敢說!」
「可現在呢?!」
「現在枯藤莊園已經被踏平了!索恩的腦袋都搬家了!」
「現在有亞修大人在這裡,他道格連個狗屁都不是!你們他媽的還怕他幹什麼?!」
喬治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通紅的眼珠子死死掃過每一個低著頭的人,吼出了那句振聾發聵的反問:
「亞修大人沒來,你們害怕。」
「現在亞修大人來了,把天都捅破了,你們居然還在害怕!」
「如果真是這樣,那亞修大人……豈不是白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