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著這莫名的耳熟、且極具煽動性的話術,亞修眼角微微一抽,腦門上瞬間掛下幾道黑線。
不是,什麼叫我白來了啊?!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像前世某部電影裡的台詞?
合著我成了那個進城剿匪的縣長了?
不過,吐槽歸吐槽。
亞修依然穩穩地站在台階上,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因為他敏銳地察覺到。
喬治這番近乎撕裂傷疤的嘶吼,確確實實像一柄重錘,砸裂了這群流民心底那層最堅硬的麻木外殼。
人群中,呼吸聲開始變得粗重。
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了。
「道格……你還我孫女的命!」
死寂的人群中,最先崩潰的是那個面容枯槁的老漢克。
他突然發出一聲猶如夜梟般的悽厲嘶吼,猛地從泥地里竄起,合身撲向道格。
這一撲,就像是直接鑿穿了堤壩的決口。
「你這畜生搶了我男人的藥!」
「你把我弟弟扔進沼澤當誘餌!」
「殺了他!」
在確認亞修真的不會插手干預後。
壓抑了長久的恐懼與仇恨,瞬間化作滔天的怒火。
人群沸騰了。
一開始,只是三兩聲試探性的控訴。
但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站起來的人越來越多。
十個、二十個、四十個!
一根根沾滿泥垢的手指,猶如密集的箭矢,齊刷刷地指向了人群前方的道格。
「你們這幫賤種反了天了!老子撕了你們的嘴!」
道格初時還能梗著脖子對罵,甚至試圖用兇狠的眼神逼退幾個人。
但聲音實在太多了。
幾十號人積壓的憤怒匯聚成聲浪,瞬間將他那點微不足道的虛張聲勢徹底淹沒。
道格罵不出聲了。
他臉上的橫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神四下躲閃,臉色愈發蒼白。
被這麼多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終於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看明白了。
這群往日裡任他宰割的綿羊,現在是真的敢咬死他!
「夠了。」
就在群情激奮、眼看要演變成一場踩踏時,亞修微微抬起右手。
「鏘!」
蓋爾與加斯立刻上前一步,重劍杵地,厲聲呵斥。
刺骨的殺氣瞬間澆滅了廣場上的狂熱。
流民們如同潮水般迅速退開,將面如死灰的道格孤零零地晾在了中央。
亞修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如何,你還有什麼話要講?」
「大、大人!」
道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把膝蓋當做腳,瘋了一樣爬向台階,哭嚎著拋出自己最後的籌碼:
「小人是個一階戰職者!小人能打!小人對您有用啊!」
「我能幫您殺怪!我知道所有的巡邏路線,我知道周邊資源的分布!」
「只要您留我一條狗命,我能幫您把這群賤骨頭管得服服帖帖……」
他聲嘶力竭地推銷著自己的價值,但當他抬起頭,對上的卻是一雙毫無溫度的黑眸。
半晌。
道格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停住了。
他明白了。
原來,自己已經必死無疑了……
「呵呵……哈哈哈哈!」
極度的絕望讓道格放棄了搖尾乞憐,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擠出一抹極度扭曲的譏諷:
「什麼狗屁替他們做主!你以為你是個什麼好東西?
「你不也是踩著我們的屍骨搶奪地盤的鬣狗?今天殺我,不過是想踩著我的腦袋收買人心罷了!」
道格衝著亞修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癲狂大笑:
「本質上都一樣!你不過是換了個吃人的法子而已!你留著他們,還不也是為了榨乾他們的血肉……」
「砰!」
道格的話音未落,蓋爾一腳狠狠踹在他的面門上。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道格像個破麻袋一樣橫飛出去,混著幾顆後槽牙在泥水裡滾了三四圈。
「階下之囚,也配在大人面前狂吠?!」蓋爾冷嗤一聲,一腳踩碎了他僅剩的幾顆牙齒。
亞修擺了擺手,示意蓋爾退下。
「他有罪,按規矩,當誅。」
亞修的聲音傳遍全場,周圍的莊民們眼中瞬間爆發出復仇的快意。
但接下來,他卻並沒有讓蓋爾動手。
而是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繳獲來的普通鐵匕首,「噹啷」一聲,遠遠地扔在了廣場中央。
「來吧,但既然是你們的血債,行刑的人,理應是你們。」
「他的血,你們自己放。」
空氣,瞬間陷入了死寂。
剛才還群情洶洶、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流民們,看著那把泛著寒光的匕首,全都僵住了。
罵人,只要一張嘴。
但親手把刀子捅進活人的身體裡,看著鮮血噴涌,感受生命在手裡流逝……這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
更何況,那是壓了他們許久的道格。
長久以來的奴性與對鮮血的本能恐懼,讓這群流民的雙腿猶如灌了鉛般僵硬。
一秒,兩秒,三秒。
沒人敢上前。
「怎麼,剛才的膽氣呢?」亞修冷笑。
如果連撿起刀的勇氣都沒有,那這群人就算編入名冊,也不過是一群只會浪費糧食的廢物。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我來!」
一隻粗糙的大手,猛地從泥水裡撈起了那把匕首。
是喬治。
他沒有絲毫停頓,兩步跨到剛被踹得七葷八素的道格面前。
「喬治……你敢……」道格含混不清地威脅。
「噗嗤!」
匕首狠狠捅進了道格的腹部!
道格的身體劇烈彈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慘叫。
喬治卻不管不顧,只是死死咬著牙,用力將匕首拔出,直到一潑溫熱的鮮血濺滿了他的臉龐。
他轉過身,提著滴血的匕首,面容因為亢奮和殺戮而顯得格外猙獰。
「你們還在猶豫什麼?!」
喬治將滴血的匕首擲在他們腳下,厲聲嘶吼:
「亞修大人已經把刀遞到了我們手裡!給了我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難道你們還想一輩子當縮頭烏龜,跟這種欺壓我們的混蛋一起陪葬嗎?!」
「殺了他!」
這聲怒吼徹底擊碎了莊民們心底最後的怯懦。
瑪麗第一個沖了上來,撿起匕首,閉著眼睛捅進了道格的大腿。
緊接著,老漢克、瘦麻杆……
一個接一個的莊民紅著眼衝上前。
那把匕首在人群中傳遞。
沒有拿到匕首的,就用拳頭,用石頭,甚至用牙齒。
防線一旦被撕破,人類心底壓抑的暴戾便如決堤的洪水。
慘叫聲很快微弱下去,只剩下沉悶的肉體撕裂聲。
「他死了!我還知道一個!看守倉庫的巴克也是他的走狗!」
「對!巴克昨天還搶了我的水!」
「還有約翰!他前天撒尿不提褲子,故意弄髒了大家取暖的木柴!」
「還有……」
看著下方越來越離譜的指控,甚至開始演變成藉機報復的亂咬,亞修眉頭微皺。
他要的是投名狀和秩序,不是一場失控的野獸狂歡。
在亞修的強勢介入與蓋爾等人的迅速甄別下,這場流血的清算很快落下了帷幕。
最終。
五六個往日裡作惡多端、身負血債的死硬分子,被直接拖出來當場「行刑」。
而另外將近二十個平日裡跟著狐假虎威、罪不至死的人,則被直接剝奪了身份,貶為最低賤的苦力。
對於這些苦力,亞修早就想好了他們的去處——達格的勞改營,正缺這批免費的牛馬。
夜風卷著濃重的血腥味吹過廣場。
幾十號剛剛親手沾染了舊主鮮血的莊民,此刻正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他們抬頭看向亞修,那眼神中除了原本的敬畏與恐懼,此刻更摻雜了一種極其狂熱的、甚至近乎病態的順從。
亞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刀是他們自己拿的,人是他們自己殺的。
他們親手埋葬了過去的枯藤莊園。
從這一刻起……這群人,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