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王女殿下知之甚少。」
亞修握著茶杯,指尖摩挲著杯身細膩的瓷紋,語氣散漫得像是午後的閒談:
「不過,在我看來,大王子與二王子在台前爭得不可開交,雖顯英勇,卻也多少落了下乘。」
他抬眼,目光直視塞西莉亞,深邃的瞳孔里不帶半分波瀾:
「而王女殿下卻能能隱於幕後,不顯山,不露水。」
「這份隱忍與蟄伏的智慧,遠比那些擺在檯面上的獠牙要危險得多,也高明得多。」
他微微後靠,給出了最後的定論:
「若論這王座的最終歸屬……那麼我覺得王女殿下,亦不是沒有為之的可能。」
話音落下。
大廳內靜得落針可聞。
塞西莉亞定定地看著亞修。
她預想過無數種回答,或敷衍、或官套、或驚恐。
唯獨沒料到,這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竟敢如此直白地把這些話赤裸裸的訴說出來。
她眼底的試探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喜悅,連唇角的弧度都真切了幾分。
「真沒想到,亞修大人……您竟然對王女殿下有如此之高的評價。」
她裝作不經意地偏過頭,瞥了身側一眼。
那名披著斗篷的護衛沒有說話,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得到准許,塞西莉亞立刻站起身。
她原本鬆弛的儀態瞬間收斂,神色一肅,極其鄭重地向後退開半步,讓出了身後的位置。
「既然如此,請允許我為您正式介紹。」
塞西莉亞深吸一口氣,語調莊重,「奧蘭多之晨星,無垢的白銀之花,白銀玫瑰騎士團統帥,科馬平原的守護者——希爾薇婭·馮·奧蘭多殿下!」
那名女護衛緩緩上前。
修長的手指抬起,輕輕撥開了罩在頭頂的粗糙灰布兜帽。
「嘩啦——」
剎那間,如瀑布般璀璨的銀色長髮傾瀉而下,在昏暗的燭光下折射出冰冷而高貴的光澤。
那是一張清冷到極致的面龐。
如果說塞西莉亞的嬌媚如同一杯致命的玫瑰,能讓王都中的年輕貴族們失去理智、甘願沉淪。
可眼前這位,卻像是一柄剛從冰川中拔出的絕世名劍。
五官精緻得挑不出半點瑕疵,卻又透著一股讓人連褻瀆的念頭都不敢生出的壓迫感。
「我是希爾薇婭·馮·奧蘭多。」
王女靜靜地注視著靠在沙發里的亞修。
她閱人無數,太清楚男人在看到自己這張臉時,哪怕隱藏得再好,眼底也會不可避免地閃過驚艷、痴迷,亦或征服的醜態。
她看著眼前儘管有些驚艷,但目光卻依舊清明、理智的黑髮青年,眼底閃過一絲異彩。
「亞修大人,第一次見面。」
她的聲音清冷,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從容與坦蕩:「事關王室隱秘,倉促打擾,還請您見諒。」
「躲在暗處的禮物,確實讓人更加驚喜。」
亞修放下茶杯,起身,微微欠身行禮。「殿下的偽裝,比你的兩位兄長要高明得多啊。」
……
出來別館時,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將石磚路拉出長長的陰影。
伊琳娜早已重新戴上兜帽,靜默地站在塞西莉亞身後,恢復了那副不起眼的護衛模樣。
兩人步出鐵藝大門,上了停候在街角的無徽記馬車。
隨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咔噠」聲,伊琳娜這才略微有些放鬆,身體靠在硬木靠背上,這才肯透出一絲微微的疲態。
塞西莉亞看著她眼底的倦意,
不由得一陣心疼,更是忍不住抱怨起來:
「他雖然是個封君,潛力非凡,但說到底不過是個剛從淺霧區出來的土著。」
「您隨便派個心腹來招攬也就是了,何必如此屈尊降貴……」
「不,你不懂,塞西莉亞。」
伊琳娜搖了搖頭,目光穿過車窗的縫隙望向逐漸倒退的街景。
「我那兩位哥哥在明面上把持了太多資源。王都中所有登記在冊的封君和冠軍騎士,都已經被他們盯死。」
「而只有處於暗處的利劍,才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刺出,發揮出最致命的效果……」
「但他不一樣。」
埃莉諾的眼底閃過一抹清醒的算計:
「他在王都毫無根基,也沒有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
「只有這樣一把處於暗處的利劍,才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刺出,發揮出最致命的效果……」
「而且……」
她猶豫了下,還是低聲開口:「你沒有發現嗎?恐怕在我亮明身份之前,他就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什……什麼?不可能!」
塞西莉亞驚得捂住紅唇,失聲輕呼:
「殿下!我絕對沒有向任何人泄露過您的行蹤!他是怎麼知道的?難道……」
塞西莉亞臉色瞬間煞白,腦海里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難道他在我和您的身邊,早就安排了間諜?!這個鄉巴佬……怎麼敢的?!」
希爾薇婭按住塞西莉亞發抖的手,安撫著這位自己最親密的摯友。
「我相信你的忠誠,而且那位封君也才剛剛來到奧利瑞亞。這麼短的時間,他不可能有能力把手伸進我的內廷。」
「那他是怎麼……」
「應該是他猜出來的。」
伊琳娜停頓片刻,眼神複雜。
塞西莉亞也愣住了。
「猜……猜出來的?」
「對。」
希爾薇婭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她回想起大廳里,亞修那不緊不慢的評價,以及最後精準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瞥。
「從你介紹我時的站位,從我呼吸的節奏,甚至是我剛才下意識避開他視線的微小反應……他在我們進門的那一刻,就一直在試探、在觀察。」
「當我們拋出那個問題時,他的回答不僅是在評價局勢,更是在向我證明他無可替代的價值。」
馬車在暮色中疾馳。
希爾薇婭的聲音幽幽迴蕩在車廂內:
「塞西莉亞,那位封君比你我想的還要聰明,也要貪婪得多啊……」
……
別館內,燈火昏暗。
被王女在車廂里盛讚為「深不可測」的亞修,此刻正坐在空蕩蕩的偏廳里,略顯煩躁地捏著眉心。
王室的突然造訪,以及接踵而至的博弈已經塞滿了他的大腦。
以至於原本想要叮囑蓋爾,去查查下城區「野狗幫」底細的事,早就被他忘到了九霄雲外。
在空蕩的大廳里呆坐了半晌。
亞修忽然直起身子,衝著門外沉聲喊道:「蓋爾。」
「大人,您找我?」
門立刻被推開,蓋爾大步走入,撫胸行禮。
「辛苦你去外面跑一趟,去空港租……」
亞修話音一頓。
「不,還是去買一艘民用的符文艦吧,體積越大越好。」
「然後再去聯繫瓦倫汀。」
亞修站起身,眼底閃爍著幽光,
「就說我們在別館呆著無聊,想從新燼領運些『特產』來王都賣賣看,順便補貼點家用。」
「讓他出面幫我們打通航線和商稅的關節,一切文書就以他的名義去辦。告訴他,最後的利潤,可以分他兩成。」
蓋爾領命離去,腳步匆匆。
亞修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都的夜景繁華如夢,無數屋庭內的燈光猶如地上的星河,璀璨且糜爛。
但在這片烈火烹油的繁華之下,他已經嗅到了那股即將焚燼的柴薪味道。
與其被動地捲入一場亂局裡,充當一枚不起眼棋子。
他更願意自己動手,去掀翻這看似已經註定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