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泥巴,結紅痂。
高高城牆誰在爬?
爛舌頭,說瞎話。
穿根荊條掛下巴……」
清脆稚嫩的童謠,在死寂的長街上悠悠迴蕩。
滿地的殘肢斷臂,內臟混著腥臭的泥水流淌。
剛才那個叫囂著要把人踹回糞坑的騎兵,此刻正被一根粗壯的血色荊棘自下顎貫穿,硬生生挑在半空。
那名看似不可一世的統領,亦連人帶馬被絞成了一灘嵌進青石板縫隙的肉泥,再也分不出彼此。
原恩坐街邊一個完好的木桶上。
她歪著頭,空洞的眸子看著半空中的屍體,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雙腿輕輕晃蕩間,裙擺如舊,渾身上下竟如出門時那般不染纖塵。
「呼……」
巴頓把戰斧重重頓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
他看著一地的修羅場,眼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好了吧?你現在滿意了吧?」
巴頓咬著後槽牙,強壓下粗重的喘息聲,「殺也殺了,氣也出了。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吧?」
哼唱的聲音停了。
原恩清秀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無辜的疑惑。
「巴頓大叔,你說什麼呢?」她眨了眨眼睛,笑容甜美純真,「人家才沒有幹什麼呢,他們明明是自己摔倒的。」
如果不是這滿地被吸乾了血的枯骨,如果不是那幾根還在緩緩蠕動的血棘,巴頓差點就信了這鬼話。
巴頓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算了。」
沒有去反駁,也不想再去深究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巴頓現在滿腦子只想趕緊回去找亞修大人復命,把這要命的祖宗交出去,然後離她越遠越好!
「走吧,我的魔女大人!」巴頓黑著臉,單手拎起還在地上傻笑的里克,「這麼大的動靜,軍隊馬上就會包圍過來了!」
他轉身便要朝著巷口走去。
然而。
就在剛剛邁出兩步的瞬間。
「噠。噠。噠。」
極具壓迫感的沉重馬蹄聲,從街道前方的濃霧中毫無徵兆地傳來。
來人了?這麼快!
巴頓猛地頓住,反手握緊斧柄。
但這一次,隨著那馬蹄聲越來越近,空氣中的溫度卻仿佛陡然降至了冰點。
一股猶如實質般粘稠的恐怖氣勢,像是一座轟然倒塌的鐵山,排山倒海般碾壓而來!
巴頓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一道銀色的輪廓緩緩浮現。
那是一匹肩高近兩米的戰馬,馬背上則端坐著一道高大的的身影,戰馬與騎士皆披覆著宛如銀色飛羽般的華美重甲。
頭盔頂端,一抹猩紅的盔纓在夜風中如血般飄搖。
銀甲騎士在屍山血海前勒住韁繩。
面甲後,那雙冰冷且沒有半分情緒波動的眼睛掃過滿地碎肉。
隨後,目光靜靜地落在了巴頓與原恩的身上。
「是你們,殺了他們?」
聲音不大,卻猶如實質的冰刃,直接刺入兩人的腦海。
無可辯解,也無法辯解。
在這股純粹到極致的殺機鎖定下,巴頓只覺得喉嚨被一隻無形的鐵手死死掐住。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只要自己敢張開嘴吐出半個音節,那無孔不入的氣機就會瞬間切斷他的喉嚨!
這股氣勢……絕非剛才那個三階騎士可比。
那是如同巨龍俯視螻蟻般的,生命層次的絕對碾壓!
「咔咔……」
坐在木桶上的原恩,臉上的純真偽裝也被這股威壓生生碾碎。
她沒有了剛才的輕鬆寫意。
渾身血氣猶如炸毛的野獸般不可遏制地轟然爆發,猩紅的長裙在風中獵獵作響。
「不開口嗎?」
銀甲騎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人,語氣冷如寒冰。
「既然沒有什麼好辯解的,那麼……就用你們的生命,來贖還你們的罪業吧!」
「錚——!」
刺目的銀白色光芒從騎士體內沖天而起,猶如一輪墜落凡間的耀陽。
「吼!」
巴頓咬碎牙關,【重血心泵】與【沸血引擎】同時催動到極致。
赤紅色的蒸汽轟然炸開,他如同一頭失去理智的暴熊,雙手掄起門板大小的戰斧,迎著那抹銀光狂劈而下!
然而。
那抹銀光實在太快,太純粹了。
「當——咔嚓!」
沒有劇烈的碰撞聲。
巴頓引以為傲的全力一擊,在觸及那銀白矛光的剎那,戰斧的精鋼斧面竟如同脆弱的餅乾般,被極其絲滑地一切為二!
銀光去勢不減。
「砰!」
巴頓胸前的鐵鱗甲轟然炸裂。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口狂噴出一道血箭,龐大的身軀猶如破麻袋般倒飛出十幾米,重重砸穿了一堵厚實的石牆。
「泣厄血棘!」
原恩尖嘯出聲,雙眼泣血。
滿街的血水沸騰,數十根粗如巨蟒的結晶化血刺拔地而起,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地絞向那名銀甲騎士。
「呵。」
騎士坐在馬背上,連身子都未曾挪動半分。
他只是隨手將手中那柄銀色長矛向下一頓。
「轟——」
一圈肉眼可見的銀色光環,以戰馬為圓心轟然擴散。
血色荊棘在觸碰到銀光的瞬間,就像是烈陽下的殘雪,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寸寸消融、崩潰,最終化作漫天腥臭的血雨紛紛灑落。
「噗!」
權柄被強行碾碎,原恩如遭重擊。
她單薄的身體從半空中直直墜落,狠狠摔在泥水裡,猩紅的禮裙瞬間潰散回破爛的麻衣。
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但四肢的骨骼仿佛在剛才那股反震力下盡數碎裂,只能在血水裡無力地抽搐。
太強了。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面的碾壓。
騎士僅僅只是隨手一擊,便將這兩名在這片街區足以稱王稱霸的三階強者,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哼,不自量力……」
騎士策馬緩步上前,矛尖斜指地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血水裡掙扎的兩人。
「不知道你們是哪裡來的螻蟻,後續憑著些許運氣,僥倖爬到了三階的門檻……」
騎士的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但你們根本不明白這四階與三階之間,到底存在著怎樣的天塹!」
騎士緩緩抬起手中的長矛,銀白色的長矛在夜色中凝結出致命的光暈。
「好了,已經耽誤太長時間了。」
騎士似乎也失去了繼續說教的興致,他冷漠地宣判:
「玩鬧應該結束,你們……也應該上路了!」
銀白色的長矛猶如落下的斷頭台,帶著斬絕一切的死寂,朝著巴頓和原恩的頭頂轟然劈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銀甲騎士面罩下的雙眼陡然一縮。
一股極度危險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他的脊背處炸開!
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憑藉著史詩階強者的恐怖直覺,他強行扭轉腰身,將劈下的長矛硬生生抽回,朝著背後狠狠一擋!
「鏘——!!!」
震碎長街的金鐵交鳴聲轟然炸裂!
狂暴的氣浪將周圍的殘垣斷壁盡數掀翻。
騎士連人帶馬被這股蠻橫到極點的巨力震得向側方滑出數米,握矛的虎口竟隱隱發麻。
他驚愕地抬起頭。
只見在自己剛才背後的陰影中,不知何時,竟佇立著一頭體型近乎三米的恐怖怪物!
那怪物上半身維持著重甲武士的形態,下半身卻是粗壯猙獰的龍獸之軀。
手中倒提著一柄門板大小的斬馬大刀,渾身燃燒著令人心悸的暗紅色火焰!
「什麼東西?!」騎士厲喝。
一擊受阻,那燃燒著暗紅火焰的怪物並未戀戰。
身軀猶如一團被風吹散的菸灰,在原地瞬間消散。
下一秒,這尊灰燼騎士又毫無聲息地在幾十米外重新凝聚,猶如一尊死寂的雕像,靜靜佇立在黑暗之中。
銀甲騎士沒有去追。
他緩緩直起身,調轉馬頭,如臨大敵地盯著那條被迷霧籠罩的街口。
「嗒。嗒。」
沉穩的戰靴聲,踩著青石板上的血水,緩緩響起。
一道披著黑色大氅、提著暗紅長矛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沒有狂暴的威壓,也沒有刺目的光芒。
但他走出來的那一刻,那頭肩高近兩米的戰馬竟不安地退了半步。
亞修停下腳步,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霸道:
「誰說我的部下……是你能隨便送上路的了?」
聽到這熟悉聲音的瞬間,巴頓眼中迸發出狂喜,
「亞修大哥……您可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