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揚的弦樂在空氣中流淌，金紅色的水晶吊燈將地面晃得猶如白晝。
亞修單手端著酒杯，仰起頭，視線掃過那足有二十多米高的宏偉穹頂，以及周圍一眼望不到頭的寬闊大廳。
寬闊。
極其不可思議的寬闊。
哪怕是把一座小型城堡塞進來，都不會顯得絲毫擁擠。
但亞修很清楚腳下踩的是什麼地方。
這處作為高庭遠征軍「接風酒會」的營地，是他半個月前親自調派工匠搭建的。
他記得，這棟用來做中軍大帳的木砌建築，明明滿打滿算不超過三百平米，挑高更是只有堪堪五米。
而現在，它卻變成了一座恢弘的宮殿。
「很震撼吧？」
不知什麼時候，穿著一身淺金色露肩禮服的塞西莉亞，步履輕盈地走到了他的身邊。
作為奧蘭多王室派來的特使，這位出身高貴的宮廷千金哪怕身處軍營，舉手投足間依舊透著無可挑剔的優雅。
「這是艾爾瓦里人的擴容巫術，他們向來以追求極致的精巧與奢華而聞名高庭。」
「據說停在上面的那艘【縛厄之棘號】，就是應用了艾爾瓦里人的部分技術，才能在艦體裡塞進整整三座晶能反應爐。」
「不過，技術好是好，就是太貴了。」
瑟琳娜收回目光，壓低了聲音：
「為了撐起這片臨時擴張的宴會空間，需要至少一名四階上位巫師作為陣眼，並一次性燒掉整整十枚三階無暇晶石作為能源。」
「而這一切，僅僅只是為了給各國辦一場有『體面』的接風酒會。」
聽到這個數字，亞修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十枚三階無瑕晶石。
足夠買下一艘輕型符文艦的財富，就這麼像放煙花一樣，在幾個小時內燒了個乾淨。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半點波動，只是淡淡地收回了視線，低頭抿了一口酒。
「反正燒的不是我新燼領的晶石，他們喜歡，就隨他們去就是了。」
亞修轉過頭，深邃的目光直視著塞西莉亞的眼睛，話鋒一轉：
「比起這些，我倒是更關心另一件事。」
亞修放下杯子，轉過身，黑眸直視著她：
「塞西莉亞，為什麼這次奧蘭多王國的遠征軍……只派了你這麼一個三階門巫師來當副使呢？」
「怎麼？」
瑟琳娜動作一滯，紅唇微撅，那雙淡紫色的眸子裡立刻泛起一層恰到好處的幽怨：
「亞修大人是覺得我這個三階巫師拿不出手，給您丟人了嗎？」
亞修沒有理會她的這副作態。
漆黑的眸子就這麼毫不退讓地靜靜注視著她。
被這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盯著，塞西莉亞眼底的戲謔終於散去，化作一抹深沉的無奈。
她嘆了口氣，向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亞修，你是在問，殿下為什麼這次沒有派四階的史詩強者過來壓陣，對吧？」
「你知道之前那場內亂……到底讓王國折損了幾個史詩嗎？」
亞修眼神微動：「不知道，算上被我殺掉的凱倫，應該不少吧？」
「兩個。」
塞西莉亞豎起兩根手指，
「王都那一夜，真正的四階史詩只隕落了兩人，包括被你親手斬殺的那個。剩下的，大都只是受傷或被囚禁。」
「只有兩個？」亞修皺眉，
那場動亂王都的下城區幾乎被犁平，成千上萬的士兵和平民像草芥一樣被填進黑泥堡的絞肉機里，死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結果那些高高在上的四階強者們，滿打滿算就死了兩個？
「亞修，不要以為只死了兩個，這代價就很輕。」
塞西莉亞搖了搖頭，語氣苦澀：
「不，亞修，這一點都不輕。」
塞西莉亞搖了搖頭，語氣苦澀：
「整個奧蘭多王國幾百萬人，擺在明面上的四階史詩加起來，也不過才三十多位。」
「其中，真正死忠於王室的，只有十人，其中還包括之前忠誠於泰倫斯和愛德華的那一部分。」
「而那個一直支持二王子的卡萊爾公爵，手裡卻足足捏著六名史詩！其餘的，則分散在各大老牌貴族的手裡。」
亞修眼底的輕蔑瞬間凝固。
他腦子裡飛速轉過一筆帳，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你的意思是……」
「王室現在虛弱到不允許再有任何哪怕一絲一毫的損耗了。」
塞西莉亞語氣沉重，
「希爾薇婭殿下必須留下足夠力量鎮守王都，防備卡萊爾公爵乃至其他大貴族。」
「如果把最後的底牌全撒在這迷霧深處，不用多，一旦再損失一到兩個史詩強者，那麼奧蘭多……恐怕明天就會有滿懷野心之輩舉起反旗。」
亞修沉默了。
難怪希爾薇婭在信里讓他「切記謹慎」。
這分明是王室因為抽不出人，卻硬生生把他給推到了台前撐門面！
「所以，這就是她只派你來的原因。」亞修聲音低沉。
「這只是一方面。」
塞西莉亞看著他，眼眸中閃爍著極其複雜的光芒：「另一方面，殿下沒有派四階過來，是因為你。」
「因為我？」亞修轉過頭。
「是的。因為你在王都時，展露出了絕對不遜色於史詩的戰力。」
塞西莉亞深吸了一口氣：「殿下已經暗中安排人，將你在斬殺四階王冠騎士的戰績，散播到了聯軍的各方高層耳朵里。」
「所以，儘管聯軍中會有很多人輕視你三階的階位，但那些真正的高層，絕不敢否認你作為奧蘭多統帥的資格。」
她輕聲一笑，眼中多了一絲狡黠：
「況且，如果這次殿下真的派了一名四階史詩隨行……到時候軍隊究竟是你聽他的，還是他聽你的呢？」
「換個角度想想，沒有其他史詩指手畫腳，這次奧蘭多所有的資源和權力，不就都集中在你一個人的手裡了嗎？」
亞修看著塞西莉亞。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隨後，像是被這種荒謬的局勢給氣笑了，無奈地嘆了口氣。
「沒有軍隊的主帥嗎？」
「罷了，既然都已經這樣了，那我還說什麼？」
亞修轉過身，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看來，接下來只能由我這個把奧蘭多王國的這面大旗，連同這爛攤子，給一併扛在肩膀上了……」
就在這時，大廳中央的樂聲驟停。
原本喧鬧的大廳，突然毫無徵兆地安靜了下來。
大廳最中央的那座高台上，一名身披星紋白袍的老者，獨自緩步走到台前。
他目光威嚴地掃過全場，低沉宏大的嗓音瞬間傳遍了整座宴會廳：
「諸位，盡情享受這最後的甘醇吧……因為越過今夜，這大廳之中，不知又要永遠地空出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