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那張布滿黑曜石甲殼的臉上根本沒有五官,在此刻,依然能讓人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它那份猙獰與得意。
在迷霧領主的認知里,這群詭異的灰燼騎士已經是強弩之末。
只要它那根沾滿毒液的骨爪落下,這些敢於挑釁傳奇威嚴的蟲子,下一刻就被它連同靈魂一起捏成粉碎。
可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剎那,它那張裂開的大嘴,笑意卻驟然凝固。
戲謔與殘忍如潮水般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錯愕、不敢置信、惱怒,以及一絲連它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深的恐懼。
因為在那被領域死死壓制、光芒幾乎熄滅的白銀戰陣中心,竟然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抹金紅色的火光!
那是一個人類。
或者說,在這群由殘魂和鐵疙瘩拼湊成的畸形軍陣中,那是唯一一個還具有活人氣息的存在。
「嗤——!」
暗金色的流火猶如實質的岩漿,順著那青年的軀體轟然流淌。
一套燃燒著金紅色火焰的戰甲瞬間覆蓋了他的全身,熾烈的火光在頭頂向上攀爬、交織,最終凝結成了一副猶如冠冕形狀的威嚴頭盔。
只是一眼。
迷霧領主那不高的靈智中,瞬間生出了一股猶如實質的明悟——
這個奇怪的戰陣,絕對和這個戴著火焰冠冕的人類脫不了干係!
剛才他藏在戰陣之中,氣息內斂得像是一塊石頭般毫不起眼。
但在這一刻,當他不再隱藏,當那套象徵著絕對權柄的暗金戰甲徹底燃起。
那種將萬物視作薪柴的冷酷姿態,讓所有人只需一眼便能認出——
他,才是這片戰陣中唯一的王者!
此時,就在半空中的銀色巨翼與紫黑領域,正處於僵持到最極限的脆弱冰點時。
那個男人動了。
他單手倒提著【墮月哀鳴】,白銀光羽的簇擁下,緩步向前。
他視那重若千鈞、足以讓史詩強者瞬間崩潰的傳奇威壓如無物。
一步,又一步。
他並非沒有受到影響,那厚重的暗金鎧甲在法則的擠壓下不時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但他那挺直的脊背,卻始終沒有半分彎折。
因為那雙幽藍色的眸子裡,卻始終燃燒著一種名為「統御」的絕對意志。
在他的身後,是新燼領數萬領民的絕對信仰。
人心偉力正化作源源不斷的燃料,死死支撐著他,推著他在這毀滅的風暴中,一步,一步,逆流而上!
近了,越來越近了。
迷霧領主死死盯著那個離自己不足十步的人類。
那杆由四階獸王脊骨打造的暗紅長矛上,同樣燃燒起了熾烈到極點的金紅色薪火。
「嗤啦——!」
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燃燒著金紅薪火的長矛在刺出的瞬間,前方那阻擋一切的白銀雙翼非但沒有抗拒,反而猶如迎駕的臣子般主動分開。
所有的銀色光輝甚至化作了順流的推力,盡數匯聚於矛尖之上!
銀白與金紅交織。
它輕而易舉地穿透了那層足以阻擋十名史詩合擊的紫黑色晶體膜,猶如一根滾燙的鋼針刺入了脆弱的泡沫。
那白銀羽翼在這一刻仿佛成了他的助力,推著他手中的利刃,一寸寸地切開了空間的法則。
哪怕迷霧領主瘋狂地調動領域力量試圖阻攔,那矛刃卻依然堅定不移地向前推進。
「不……不可能!!!」
迷霧領主爆發出悽厲的咆哮,聲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驚懼與狂怒:
「你一個史詩……你怎麼可能刺穿我的領域?!」
「我乃傳奇!我怎麼會被一個四階的螻蟻——」
它的怒吼聲響徹天際,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掙扎著,紫黑色的毒霧瘋狂向外噴涌。
但,毫無作用。
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眼神冷酷如鐵的黑甲青年,雙手握住矛杆。
一點一點,一寸一寸。
將那燃著致命薪火的鋒刃,堅定不移地刺向它的胸膛。
終於,那冰冷的矛尖觸碰到了它胸口最堅硬的那塊甲殼。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迷霧領主的心臟。
直到這一刻,這頭不可一世的傳奇怪物,終於想到了逃跑。
「吼!」
它猛地收縮領域,準備撕裂虛空遁走。
可就在它發力的剎那,它的身體卻猛地一僵。
「咔噠!」
剛才還被它嗤之以鼻的白銀戰陣,此刻那漫天的銀色光羽竟化作了成百上千道實質的鎖鏈,死死纏繞在它的四肢與軀幹之上!
這本就是用來阻擋它領域的盾,此刻卻成了將它徹底鎖死在原地的枷鎖!
躲不掉。
逃不開。
死亡,就這麼突如其來地降臨了。
然而,在確認自己已經無路可退的瞬間,迷霧領主那劇烈掙扎的身軀,卻突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它沒有再做無謂的抵抗。
而是低下龐大的頭顱,深深地、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握著長矛的男人。
那眼神,似乎要將這個「凡人」的每一寸輪廓、每一絲氣息,都永生永世地烙印在靈魂最深處。
「我記住你了,人類。」
沒有聲音的意念,在亞修的腦海中幽幽響起,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這次算你贏了,但也僅僅是這一次而已。」
「吾之靈魂由吾主親自庇佑,在這片迷霧中,我即是不死……」
「等著吧,爬蟲。」
「下一次,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我會帶著吾主的恩賜歸來,親手把你的靈魂一點點抽出來,塞進最骯髒的泥沼里咀嚼一萬年!」
在它看來,這具被重創的軀殼丟了便丟了。
只要靈魂回歸深淵,在吾主的恩賜下,它很快就能重塑身軀,再次降臨這片廢土。
它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明,憐憫地注視著亞修。
等待著看到這個人類在聽到這番不死宣言後,臉上露出那種功虧一簣的懊悔、不甘,亦或是對未來的深沉恐懼。
「噗嗤——!!!」
長矛毫不留情地貫穿了它的心臟,【墮月哀鳴】附帶的血肉畸生特性瞬間爆發,瘋狂吞噬著它體內殘存的生機。
迷霧領主的生機在飛速流逝。
但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它死死盯著亞修的臉。
可是。
沒有懊悔。
沒有不甘。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懼怕都沒有。
那個男人的臉上,除了那仿佛刻在骨子裡的冷漠,只有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誚?
為什麼?
它那逐漸混沌的腦海中,閃過一絲極度的不解。
難道這個人類聽不懂它的話?難道他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徹底殺死自己嗎?
算了,沒什麼意義了。
等下次從深淵中歸來,再次遇見他時,親自捏碎他的頭骨問他好了。
帶著這個最後的疑惑,迷霧領主緩緩閉上了那雙純白的眼眸,龐大的身軀轟然癱軟,徹底失去了聲息。
黑暗,降臨了。
身為傳奇,它太熟悉這種拋棄肉體、靈魂升維的感覺了。
接下來,它只需要順著那道冥冥中的牽引,回到那溫暖、混沌的深淵懷抱之中。
然而……
一秒。五秒。十秒。
預想中的深淵接引,並沒有到來。
相反,它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像是被某種滾燙的、帶著倒刺的鐵網死死纏住,正在被一股極其野蠻的力量,強行往下拖拽!
怎麼回事?!
迷霧領主的靈魂猛地一顫,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它驚恐地睜開「眼睛」。
視線中,沒有深淵的紫黑穹頂。
它依然在那片殘破的廢墟上!
只是此刻,它的靈魂正被一條條燃燒著金紅薪火的粗壯鎖鏈死死捆縛。
而鎖鏈的另一端,正緊緊握在那個黑甲青年的手中!
為什麼?!
死亡以後,不是應該立刻回到吾主的庇佑下嗎?!
為什麼吾主的意志沒有降臨?!
為什麼自己會被這個螻蟻的力量強行抓住?!
靈魂狀態下的迷霧領主,第一次感受到了比死亡還要恐怖萬倍的戰慄。
它瘋狂地掙扎,拼命地想要向上逃竄,卻只能在薪火的灼燒下發出無聲的悽厲慘嚎。
視線中。
那個男人單手拎著鎖鏈,緩緩抬起頭。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哪裡有半分面對深淵的恐懼?
只有如看著案板上魚肉般的極致嘲弄。
「深淵庇佑?」
亞修看著半空中那團瘋狂掙扎的傳奇殘魂,嘴角咧開一抹冰冷的獰笑。
「誰允許你在死後,還能回到你主子身邊搖尾巴的?」
「既然來了。」
他手臂猛然發力,五指如鐵鉗般死死收攏。
「那就乖乖留下來,給我當一輩子的牛馬,生生世世為你的罪孽贖罪吧!!!」
「不————————!!!!!!」
在迷霧領主那充斥著極致絕望與驚恐的悽厲慘叫聲中。
金紅色的薪火轟然倒卷,將那道傳奇的靈魂徹底吞沒,粗暴地扯入了亞修身後的無盡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