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日,上午。
省政府,省長辦公室。
楊銳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沓列印紙。
「省長,外網的東西,編譯出來了。」
許知遠正在看合肥框架協議的初稿,頭也沒抬。
「念。」
「海外一家科技媒體,前天發了篇長文。」
楊銳把紙攤在桌上。
「標題叫《一輛三萬五千美元的車,與一座中國城市的賭注》。」
「賭注?」
「是。」
楊銳說:「文章里反覆提到一個詞,漢東。他們說,漢東把整座城市押在了一家外國車企身上。」
許知遠把筆停下了。
「往下念。」
......
「文章分了三個部分。」
楊銳說:「第一部分講我們給拓速樂代建廠房、配電網、修路;第二部分講交付中心門口排隊的那些普通人;第三部分,講產業鏈。」
「第三部分怎麼說的?」
「他們說,這台車上本地零件的比例,眼下還不到七成。」
許知遠點了點頭。
「這句話說得對。」
「可他們後面還有一句。」
楊銳頓了一下。
「他們說,剩下的那三成,是價值最高的三成。」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許知遠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這句也對。」
......
「還有別的嗎?」
「還有一段視頻。」
楊銳掏出手機。
「海外一個車評人做的測評,挺火。他在開頭念了一下『漢東』兩個字。」
「念得怎麼樣?」
「念了三遍。」
楊銳說:「第一遍念成『漢洞』,第二遍念成『漢冬』,第三遍自己都笑了。」
許知遠看了一眼屏幕。
那個外國人在鏡頭前聳了聳肩,說了一句話。底下的字幕翻出來是——「好吧,我承認這個城市的名字我念不好。但是這台車,我記住了。」
「這人挺實在。」
許知遠說:「比他那些同行強。」
......
十點,專題會在省政府三號會議室開。
周正清、李衛國、秦立安、薛維山、武維揚、沈國棟都到了。
投影幕布上放著的,是那篇外網文章的中文翻譯。
標題打在正中,字號很大。
「今天這個會,先不議別的。」
許知遠說:「把這篇東西念一遍。」
「全文?」
李衛國問。
「全文。」
許知遠說:「一句不落。」
楊銳站在幕布邊的電腦前,一句一句往下念。
念到第二部分,講交付中心門口排隊,說到那個天沒亮就來占位子的退休教師,屋裡有人笑了一下。
念到第三部分,講到本地零件比例,笑聲就沒了。
念到「剩下的三成,是價值最高的三成」那一句,楊銳停了一下。
屋裡沒人說話。
「念完了。」
許知遠說。
「這篇東西,你們怎麼看?」
......
周正清先開的口。
周正清五十五歲,圓臉,頭髮花白,深灰夾克,說話一向穩。
「省長,我先說三點。」
周正清說:「第一,外網誇我們,是好事,說明這一年多幹的事,人家看見了。」
「第二,外網點我們的短,也是好事,點得還挺准。」
「第三,這篇文章出來之後,國內的媒體肯定要跟。我們要有個準備。」
「什麼準備?」
「口徑。」
周正清說:「對外怎麼講本地化率,對內怎麼講下一步,得統一。」
「衛國的意見呢?」
李衛國推了推金絲眼鏡。
「省長,我從工業口說一句。」
李衛國說:「這篇文章最扎人的地方,不是那三成,是那三成里都有什麼。」
「你說。」
「電控晶片、高端傳感器、特種軸承、高精度減速器。」
李衛國說:「這四樣,一樣都不是靠錢能砸出來的,一樣都得十年八年。」
「這話說得實在。」
許知遠說:「還有嗎?」
......
秦立安翻了一下材料。
「省長,我從發改口補一句。」
秦立安說:「咱們現在的配套企業,做的主要是結構件、內飾件、線束、電池殼體。這些東西,一台車上用得多,但不值錢。」
「值錢的是什麼?」
「是那些看不見的。」
秦立安說:「晶片、傳感器、算法。」
「這三樣,第一樣在人家手裡,第二樣在人家手裡,第三樣,我們連人都不夠。」
屋裡又靜了一下。
......
武維揚這時候接了一句。
武維揚四十八歲,瘦高,細框眼鏡,說話喜歡直接給結論。
「省長,我補一個數。」
武維揚說:「全省做汽車零部件的規上企業,我讓統計口摸了一下,四百多家。其中能給一級供應商供貨的,不到四十家。」
「剩下的三百多家幹什麼?」
「做二級三級。」
武維揚說:「做卡扣、做支架、做墊片,一年做幾千萬,活得挺好。」
「活得挺好,就是上不去。」
許知遠說。
「上不去。」
武維揚說:「他們缺的不是錢,是認證、是檢測、是一整套車規體系。這套東西,一家一戶自己撐不起來。」
許知遠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字。
......
會開到十一點半。
沈國棟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候抬起頭。
「省長,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這篇文章,是外網寫的。」
沈國棟說:「寫在裡面的短,我們內部看看也就算了。真要是印出來發給班子成員,萬一傳出去,人家會說我們自己唱衰自己。」
屋裡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到許知遠身上。
「老沈這個顧慮,我理解。」
許知遠說:「不過我問你一句——人家誇我們的時候,我們是怎麼做的?」
沈國棟沒答。
「開賣那天,熱搜第一,全省上下都高興。」
許知遠說:「那篇文章,是我們自己印的,是我們自己轉的。」
「人家說了兩句實話,我們就不敢看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許知遠說:「我是說,聽好話容易,聽實話難。難的事,才得有人干。」
沈國棟坐下了。
......
散會之前,許知遠把那張列印紙舉起來,抖了抖。
「這篇東西,印二十份。」
許知遠說:「省委班子成員一人一份,省政府班子成員一人一份,涉經濟口的廳局,一把手一人一份。」
「另外。」
許知遠說:「省委那邊,我去送。」
......
省委一號院,沙瑞金在辦公室看材料。
許知遠把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
「什麼材料?」
「外網的一篇東西。」
許知遠說:「講漢東的。」
沙瑞金把信封拆開,抽出列印紙,先看標題。
然後一頁一頁往下看。
看得很慢。
中間他停了一次,把某一頁折了個角,又接著往下看。
看了大概十分鐘,沙瑞金把紙放在茶几上。
「這篇文章寫得不客氣。」
沙瑞金說。
「是不客氣。」
「可他說得對。」
沙瑞金說:「剩下那三成,是最值錢的三成。」
「是。」
「你打算怎麼辦?」
「逼一逼自己。」
許知遠說:「我準備把全省能進鏈子的企業,一家一家摸清楚,然後對著這張單子幹活。缺認證的補認證,缺檢測的建檢測,缺人的招人。」
「要幾年?」
「三年打底。」
沙瑞金點點頭,把列印紙重新疊好,放回信封。
「這份東西,我給班子成員都看看。」
沙瑞金說:「成績是干出來的,不是夸出來的。」
停了一下,沙瑞金又補了一句。
「知遠,你這一份,是拿別人的嘴,敲自己的腦袋。」
沙瑞金說:「這一手,我認。」
......
從一號院出來,已經過了十二點。
七月的日頭毒得厲害,院子裡的柏油路被曬得發軟,鞋底踩上去有點黏。
車開出去幾百米,楊銳從手機上抬起頭。
「省長,出事了。」
「什麼事?」
「網上有人把一個車主的拆車視頻頂上熱搜了。」
楊銳說:「現在排在第三。」
許知遠看了他一眼。
「拆車?」
「是。」
楊銳說:「一個專門拆車的博主,把剛交付的新車拆到見底了。」
「什麼時候發的?」
「昨天夜裡。」
楊銳說:「現在已經六百萬播放了。」
許知遠想了幾秒。
「先別回辦公室。」
許知遠說:「找個地方,把這個視頻,從頭到尾給我放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