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夜裡十點。
京州城南,一個地下車庫改的大開間。
這是常建波的工作間。
常建波三十六歲,圓臉,北方口音,穿一件短袖T恤,外面套著深藍色的工作圍裙,手上常年一股機油味。
他師父那輩人修車,他這輩人拆車。
一台剛交付的白色新車停在工位正中,四個輪子已經卸了,車身底下墊著四個鐵架子。
頂上一排日光燈,照得車身發白。
風扇在角落裡轉,把牆上那張供應商對照表吹得嘩嘩響。
「小趙,傢伙拿過來。」
「來了師父。」
小趙二十四歲,瘦,戴一副棉線手套,手裡拎著一個電動扳手。
「從哪兒開始?」
「從底下來。」
常建波蹲下去,用手在電池包外殼上敲了兩下。
「聽見沒有?」
「聽見什麼?」
「實心的聲。」
常建波說:「這塊殼子,不是衝壓件,是鑄鋁。你摸摸這個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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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拆電池包花了四十分鐘。
螺絲一顆一顆卸,線束一根一根斷,最後整塊底板往下墜的時候,常建波叫了一聲。
「慢點慢點!」
兩個人一左一右托住,把底板平放在地上。
常建波蹲下去,用手電筒照底板內側。
「看這兒。」
屏幕上,鏡頭推近。
底板內側貼著一塊金屬銘牌,字是鋼印的。
漢東·錫州。
常建波沒說話,鏡頭在那塊銘牌上停了整整五秒。
......
拆座椅的時候,出了問題。
前排座椅拆下來,小趙舉著骨架往燈下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師父。」
「怎麼了?」
「你來看。」
座椅骨架的橫樑上,有一排小小的鋼印字。
呂州。
常建波走過去,低頭看了很久。
「再找。」
他說。
「找什麼?」
「找別的字。」
......
那天夜裡,兩個人拆到凌晨三點。
拆出來的零件在地上擺了一地,按常建波的說法,叫「一具解剖完的標本」。
線束攤開,有一米多長。
常建波拎著線束尾巴,一點點捋。
捋到中間,停住了。
線束外面纏著一圈黑色膠帶,膠帶上印著一行小字。
字很小,得湊近了看。
通州。
常建波把線束舉起來,對著燈,看了足足半分鐘。
「小趙。」
「哎。」
「拿本子來,我念,你記。」
......
八月二日中午,視頻上線。
四十八分鐘。
開頭是常建波對著鏡頭說的第一句話。
「今天拆的這台車,是外資獨資的,牌子是人家的,在中國造的。」
「拆之前我先說一句——我今天不夸它,也不罵它。我就把它拆開,讓你們看看,這台車上都有什麼。」
然後就是零件。
一件一件擺開,一件一件看銘牌。
視頻的進度條走到三十一分鐘的時候,出現了那三個鏡頭。
電池包底板上的「漢東·錫州」。
座椅骨架上的「呂州」。
線束膠帶上的「通州」。
三個鏡頭,每個停五秒。
配的是一段很輕的背景音,什麼話都沒有。
......
三十二分鐘,常建波在鏡頭前坐下,手裡拿著一個記事本。
「我把剛才拆下來的零件,按產地統計了一下。」
常建波說:「全車的零件,一共是三千四百多個。」
「按件數算,在國內生產的件占六成八。」
「按價值算,在國內生產的件占五成二。」
「這兩個數不一樣,為什麼?因為剩下的三成里,有晶片、有傳感器,一件頂一百件。」
他停了一下。
「然後我又做了一件事。」
常建波說:「我把這些件,按供應商的廠址,又分了一遍。」
「結果是——這些件里,超過一半的供應商,廠址在漢東省。」
「錫州的電池殼體,呂州的座椅骨架,通州的線束,京州的內飾件。」
「還有一家做底盤結構件的,在陽州。」
......
視頻最後兩分鐘,常建波收拾工具。
鏡頭跟著他,他一邊收一邊說。
「我幹這行十二年,拆過的車,沒有一百台也有八十台。」
常建波說:「我們這行有個老規矩,拆到銘牌的時候,會念一句。」
「念什麼?」
小趙在鏡頭外面問。
「念產地。」
常建波說:「以前我們拆合資車,一半零件是外文。」
他把手裡的扳手放回工具箱,扣上蓋子。
「今天拆這台,一半零件是鄉音。」
視頻到這兒黑屏。
......
八月三日早上,楊銳進了許知遠的辦公室。
「省長,播放量破三千萬了。」
「多少時間?」
「四十八小時。」
楊銳說:「微博那個話題,叫『這台車拆開都是哪兒造的』,現在是第一。」
「知乎上呢?」
「知乎上有人做了一張表。」
楊銳說:「把視頻里念到的每一個零件,挨個去查供應商。查完了發在上面,底下一千多條評論。」
「說什麼的都有?」
「說什麼的都有。」楊銳說,「有人說開了眼界,有人說早就知道,還有人罵。」
「罵什麼?」
「罵我們吹。」
許知遠笑了一下。
......
「省長,還有一條。」
楊銳把手機遞過去。
「有一個博主,也發了一條視頻。」
「也是拆車的?」
「也是。」
楊銳說:「不過他不拆車,他把鏡頭全對準了那些寫著外文的件。」
......
視頻很短,十一分鐘。
這個博主的口音是南方人,說話很平靜。
他手裡的鏡頭,一直對著電控模塊。
「這個件,是整台車上最貴的件之一。」
博主說:「上面寫著外文。不是我們造不出來,是這一類的車規晶片,我們還在做驗證。」
鏡頭轉到傳感器。
「這個也寫著外文。」
再轉到軸承。
「這個也寫著外文。」
視頻最後,這個博主把三個件擺在一起,說了一句話。
「拆車那位同行說,今天拆這台,一半零件是鄉音。這句話我聽著也高興。」
「可我要說一句更實在的。」
博主說:「剩下的那三成,才是最值錢的三成。」
「我們把這七成叫做成績,人家把那三成叫做命脈。」
博主把鏡頭轉回自己。
「還有一句,我說得可能不中聽。」
「這台車,牌子是別人的,技術在別人手裡,賣出去賺大錢的也是別人。」
「我們拿到的,是那七成的加工和配套。這七成值不值得高興?值得,這是真本事。」
「可要是三年五年之後,我們還在做這七成,那就不是高興,是麻木了。」
這條視頻,四個小時衝上了熱搜第二。
......
許知遠把兩條視頻都看完了。
看第二條的時候,他沒動,也沒說話。
楊銳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
「省長,網上現在吵得很兇。」
「吵什麼?」
「一邊說七成了不起,一邊說三成更扎心。」
楊銳說:「還有人說,這兩條視頻是一伙人策劃的。」
「不是。」
許知遠說。
「為什麼不是?」
「第一條是真高興。」
許知遠說:「第二條是真著急。」
「這兩種情緒,裝不出來。」
......
許知遠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八月初的京州,日頭正毒,樓下的樹一動不動。
「楊銳。」
「省長。」
「第一條視頻里那個清單,你弄一份。」
許知遠說:「不是網上的,是工信廳照著視頻,一件一件核出來的。」
「核出來做什麼?」
「打出來。」
許知遠說:「掛在我辦公室牆上。」
楊銳愣了一下。
「省長,那清單有三百多項。」
「那就打三百多項。」
許知遠說:「天天看著。」
......
清單是三天後送來的。
一共三百七十四項,按系統分成四欄:動力、底盤、車身、電子電器。
工信廳在每一項後面都注了兩個符號:漢東能做的,打鉤;做不了的,打叉。
許知遠把清單攤在桌上,從第一項看到最後一項。
鉤有一百四十七個。
叉有二百二十七個。
「楊銳。」
「省長。」
「一百四十七家。」
許知遠說:「這就是我們這一年多,最大的家底。」
「那二百二十七項呢?」
許知遠拿起筆,在清單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寫完,把筆擱下。
「那二百二十七項,是我們的機會。」
「可機會這麼多,先干哪個?」
許知遠看著那張清單,看了很久。
「先干最便宜的。」
許知遠說:「便宜的都拿不下來,貴的就更不用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