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上午。
通州,宏遠線束。
廠子在城西一條老街上,門臉不大,兩扇鐵門鏽了一半。
進門是個小院子,傳達室里的老門衛正在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放著一段評書。
再往裡走,是廠房。
廠房是八十年代的房子,屋頂有幾處漏雨的印子,牆上刷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紅磚。
幾台老式注塑機在響,聲音不勻,一高一低。
馬鴻遠在門口等著。
馬鴻遠五十五歲,個子不高,皮膚粗糙,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衫,手裡拎著一個舊皮包。
皮包拉鏈壞了一半,用一根繩子繫著。
「常師傅,路不好找吧。」
「找著了。」
常建波說:「馬總,您這包,裝的是什麼?」
馬鴻遠把包打開。
裡面是一摞文件,用橡皮筋捆著,邊角都卷了。
「檢測報告。」
馬鴻遠說:「七趟京州,一趟帶回來一份。」
......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隨時看 】
常建波跟著他進了廠房最裡頭一間小屋。
小屋是辦公室,一張舊辦公桌,一把藤椅,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
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幾行字,擦了又寫,留著一層白印。
馬鴻遠指著黑板。
「這是我記的節點。」
馬鴻遠說:「第一趟,問標準;第二趟,送樣;第三趟,被退回;第四趟,改料;第五趟,做耐久;第六趟,補文件;第七趟,拿報告。」
「一趟一趟跑?」
「一趟一趟跑。」
馬鴻遠說:「我不懂這個,就得一趟一趟學。」
......
「馬總,您把第一趟講講。」
馬鴻遠想了想。
「第一趟,我是自己去的。」
馬鴻遠說:「去了才知道,人家的認證不是我們想的那個認證。」
「差在哪兒?」
「我們的認證,是產品做出來,送去檢,檢過了給張報告。」
馬鴻遠說:「人家的認證,是從設計開始就管。你的料從哪兒來,你的模具怎麼開,你的每道工序誰幹的,全得留記錄。」
「一條線,能追溯三年。」
「我們廠,過去連台帳都是手寫的。」
常建波沒說話。
「後來我就請了個大學生。」
馬鴻遠說:「學機械的,一個月六千。他不干別的,就干一件事——把廠里所有工序,一個一個記下來,編成文件。」
「編了多久?」
「編了四個月。」
馬鴻遠說:「編完了,一稱,十一斤。」
......
「第三趟為什麼被退回?」
「料不對。」
馬鴻遠說:「卡箍的料,要用一種改性料,我們用的是普通的。檢測的時候,耐溫不過。」
「後來怎麼改的?」
「換了料。」
馬鴻遠說:「換料之後,成本漲了八分錢。」
「八分錢?」
「一個漲八分。」
馬鴻遠說:「四毛二漲到五毛。當時我心裡打鼓,怕人家不要了。」
「結果呢?」
「結果人家要了。」
馬鴻遠說:「人家說,成本你自己想辦法,標準不能降。」
......
常建波讓攝影師把鏡頭拉近。
他從工位上的零件盒裡,捏出一個小小的金屬環。
環不大,比大拇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一圈箍著,邊緣很光。
「這是那個卡箍?」
「是。」
「多少錢一個?」
「四毛二。」
馬鴻遠說。
「五毛二。」旁邊一個工人插嘴,「漲價了。」
「對。」
馬鴻遠說:「現在是五毛二。」
「馬總,我問個實在的。」
常建波說:「這顆卡箍,從頭到尾,您花了多少錢?」
馬鴻遠把皮包放在桌上,算了算。
「認證費、檢測費、來回的路費住宿、請的大學生工資、換料多出來的成本、還有一批一批廢掉的料。」
馬鴻遠說:「加起來,七十多萬。」
常建波沉默了一下。
「四毛二一個。」
常建波說:「一個賺幾分錢?」
「一分二。」
「七十多萬,得賣多少顆才能掙回來?」
「五百多萬顆。」
馬鴻遠說:「我這廠子,一年做一百二十萬顆。」
「那得四年多。」
「四年多。」
馬鴻遠說:「這還是不算人工和機器折舊。」
......
「馬總。」
常建波把鏡頭對著他。
「我問一句可能不中聽的。」
「你說。」
「七十多萬,四年多才能回來。您圖什麼?」
馬鴻遠沒有馬上答。
他把那顆卡箍放回零件盒,蓋好蓋子。
「圖以後人家找我,不用先問我有沒有證。」
常建波愣了一下。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馬鴻遠說:「我幹這行二十九年。這二十九年裡,人家找我第一句話,從來不是問我能做什麼,是問我有沒有證。」
「有了這張證,人家第一句話就變成——你這兒能做多少。」
他把舊皮包往肩上一挎。
「差得遠呢。」
馬鴻遠說:「可這第一步,我算是邁過去了。」
......
八月十日,視頻上線。
名字就叫《七趟京州》。
四十二分鐘,沒有配樂,沒有解說詞。
鏡頭從那條老街開始,進院子,進廠房,進那間小屋,對著小黑板上的七行字停了半分鐘。
然後就是馬鴻遠坐在藤椅上,一趟一趟地講。
講第一趟怎麼摸不著門,講第三趟怎麼被退回來,講那個大學生怎麼把十一斤文件編出來。
講到七十多萬的時候,鏡頭在零件盒上停了一分鐘。
那顆四毛二的卡箍,占了整個畫面。
視頻的最後一句話,是馬鴻遠說的。
「我不怕慢。」
馬鴻遠說:「我怕停下來。」
......
這條視頻,比《拆車》那一集火得更厲害。
上線三天,播放量破了五千萬。
評論區里點讚最高的一條,只有六個字。
「這才是真產業。」
第二條是八個字。
「看完給馬總跪了。」
還有人在評論區里問地址,說想去通州看看。
......
省政府這邊,是十天以後才注意到這條視頻的。
楊銳把連結發到許知遠手機上,只說了一句:「省長,您看看這個。」
許知遠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的是馬鴻遠。
第二遍看的是那間廠房。
看完,許知遠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維山。」
「省長。」
「你看過一條視頻沒有,通州那個,做線束的。」
「看過。」
薛維山說:「《七趟京州》,我昨天看的。」
「那你告訴我,他為什麼跑了七趟?」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因為認證。」
薛維山說:「省長,我們省里沒有一家能做車規認證的機構。企業要認證,得去外省,一趟一趟跑,還得排隊。」
「全省有多少家企業要跑?」
「眼下要跑的,一百多家。」
薛維山說:「往後只會更多。」
許知遠沉默了兩秒。
「這就是政府該幹的事。」
許知遠說:「企業跑認證,政府跑服務。這句話,你記下來。」
......
八月十二日,省政府出了一份通知。
不長,一頁紙。
核心是三條。
第一,由省工信廳牽頭,會同市場監管、省級檢測機構,組建車規認證專項服務組,統一對接省外認證機構。
第二,企業不再一家一家自己跑,由服務組統一排期、統一送檢、統一跟進度。
第三,認證費用,省市兩級分擔一半。
通知發下去那天,馬鴻遠接到了市工信局的電話。
電話里說,往後送檢不用他自己去了,省里有人統一辦。
馬鴻遠在電話那頭愣了半天。
「那......我前頭那七趟,白跑了?」
「不白跑。」
市工信局的人說:「馬總,您那七趟,是把路蹚出來了。」
......
八月十五日,薛維山到省政府匯報。
「省長,那三家的片子,我都看完了。」
薛維山說:「有一個問題,我得跟您說清楚。」
「說。」
「錫州、呂州、通州這三家,能做的,都是低附加值的件。」
薛維山說:「電池殼體、座椅骨架、內飾件、線束。這些東西,靠的是設備和人工,不是什麼高精尖。」
「高精尖的呢?」
「高精尖的,我們一家都進不去。」
薛維山說:「人家的電控、傳感器、晶片,供應商都是幾十年的老牌子,我們的廠連門都摸不著。」
許知遠點了點頭。
「維山,我問你。」
許知遠說:「一個人學手藝,是先學打鐵,還是先學造表?」
薛維山愣了一下。
「先學打鐵。」
「那就對了。」
許知遠說:「低附加值的先干,干熟了往上爬。爬不上去的,我來想辦法。」
許知遠把桌上那份清單拿起來,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項。
「這些打鐵的活兒,先給我打紮實了。」
許知遠說:「打鐵的都打不好,造表就是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