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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擠也要擠進去!從無到有,從小到大!

2026-09-29 20:20:27 作者: 香辣茄子包

  八月九日,上午。

  通州,宏遠線束。

  廠子在城西一條老街上,門臉不大,兩扇鐵門鏽了一半。

  進門是個小院子,傳達室里的老門衛正在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放著一段評書。

  再往裡走,是廠房。

  廠房是八十年代的房子,屋頂有幾處漏雨的印子,牆上刷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紅磚。

  幾台老式注塑機在響,聲音不勻,一高一低。

  馬鴻遠在門口等著。

  馬鴻遠五十五歲,個子不高,皮膚粗糙,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衫,手裡拎著一個舊皮包。

  皮包拉鏈壞了一半,用一根繩子繫著。

  「常師傅,路不好找吧。」

  「找著了。」

  常建波說:「馬總,您這包,裝的是什麼?」

  馬鴻遠把包打開。

  裡面是一摞文件,用橡皮筋捆著,邊角都卷了。

  「檢測報告。」

  馬鴻遠說:「七趟京州,一趟帶回來一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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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建波跟著他進了廠房最裡頭一間小屋。

  小屋是辦公室,一張舊辦公桌,一把藤椅,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

  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幾行字,擦了又寫,留著一層白印。

  馬鴻遠指著黑板。

  「這是我記的節點。」

  馬鴻遠說:「第一趟,問標準;第二趟,送樣;第三趟,被退回;第四趟,改料;第五趟,做耐久;第六趟,補文件;第七趟,拿報告。」

  「一趟一趟跑?」

  「一趟一趟跑。」

  馬鴻遠說:「我不懂這個,就得一趟一趟學。」

  ......

  「馬總,您把第一趟講講。」

  馬鴻遠想了想。

  「第一趟,我是自己去的。」

  馬鴻遠說:「去了才知道,人家的認證不是我們想的那個認證。」

  「差在哪兒?」

  「我們的認證,是產品做出來,送去檢,檢過了給張報告。」

  馬鴻遠說:「人家的認證,是從設計開始就管。你的料從哪兒來,你的模具怎麼開,你的每道工序誰幹的,全得留記錄。」

  「一條線,能追溯三年。」

  「我們廠,過去連台帳都是手寫的。」

  常建波沒說話。

  「後來我就請了個大學生。」

  馬鴻遠說:「學機械的,一個月六千。他不干別的,就干一件事——把廠里所有工序,一個一個記下來,編成文件。」

  「編了多久?」

  「編了四個月。」

  馬鴻遠說:「編完了,一稱,十一斤。」

  ......

  「第三趟為什麼被退回?」

  「料不對。」

  馬鴻遠說:「卡箍的料,要用一種改性料,我們用的是普通的。檢測的時候,耐溫不過。」

  「後來怎麼改的?」

  「換了料。」

  馬鴻遠說:「換料之後,成本漲了八分錢。」

  「八分錢?」

  「一個漲八分。」

  馬鴻遠說:「四毛二漲到五毛。當時我心裡打鼓,怕人家不要了。」

  「結果呢?」

  「結果人家要了。」

  馬鴻遠說:「人家說,成本你自己想辦法,標準不能降。」

  ......

  常建波讓攝影師把鏡頭拉近。

  他從工位上的零件盒裡,捏出一個小小的金屬環。


  環不大,比大拇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一圈箍著,邊緣很光。

  「這是那個卡箍?」

  「是。」

  「多少錢一個?」

  「四毛二。」

  馬鴻遠說。

  「五毛二。」旁邊一個工人插嘴,「漲價了。」

  「對。」

  馬鴻遠說:「現在是五毛二。」

  「馬總,我問個實在的。」

  常建波說:「這顆卡箍,從頭到尾,您花了多少錢?」

  馬鴻遠把皮包放在桌上,算了算。

  「認證費、檢測費、來回的路費住宿、請的大學生工資、換料多出來的成本、還有一批一批廢掉的料。」

  馬鴻遠說:「加起來,七十多萬。」

  常建波沉默了一下。

  「四毛二一個。」

  常建波說:「一個賺幾分錢?」

  「一分二。」

  「七十多萬,得賣多少顆才能掙回來?」

  「五百多萬顆。」

  馬鴻遠說:「我這廠子,一年做一百二十萬顆。」

  「那得四年多。」

  「四年多。」

  馬鴻遠說:「這還是不算人工和機器折舊。」

  ......

  「馬總。」

  常建波把鏡頭對著他。

  「我問一句可能不中聽的。」

  「你說。」

  「七十多萬,四年多才能回來。您圖什麼?」

  馬鴻遠沒有馬上答。

  他把那顆卡箍放回零件盒,蓋好蓋子。

  「圖以後人家找我,不用先問我有沒有證。」

  常建波愣了一下。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馬鴻遠說:「我幹這行二十九年。這二十九年裡,人家找我第一句話,從來不是問我能做什麼,是問我有沒有證。」

  「有了這張證,人家第一句話就變成——你這兒能做多少。」

  他把舊皮包往肩上一挎。

  「差得遠呢。」

  馬鴻遠說:「可這第一步,我算是邁過去了。」

  ......

  八月十日,視頻上線。

  名字就叫《七趟京州》。

  四十二分鐘,沒有配樂,沒有解說詞。

  鏡頭從那條老街開始,進院子,進廠房,進那間小屋,對著小黑板上的七行字停了半分鐘。

  然後就是馬鴻遠坐在藤椅上,一趟一趟地講。

  講第一趟怎麼摸不著門,講第三趟怎麼被退回來,講那個大學生怎麼把十一斤文件編出來。

  講到七十多萬的時候,鏡頭在零件盒上停了一分鐘。

  那顆四毛二的卡箍,占了整個畫面。

  視頻的最後一句話,是馬鴻遠說的。

  「我不怕慢。」

  馬鴻遠說:「我怕停下來。」

  ......

  這條視頻,比《拆車》那一集火得更厲害。

  上線三天,播放量破了五千萬。

  評論區里點讚最高的一條,只有六個字。

  「這才是真產業。」

  第二條是八個字。

  「看完給馬總跪了。」

  還有人在評論區里問地址,說想去通州看看。

  ......

  省政府這邊,是十天以後才注意到這條視頻的。

  楊銳把連結發到許知遠手機上,只說了一句:「省長,您看看這個。」

  許知遠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的是馬鴻遠。

  第二遍看的是那間廠房。

  看完,許知遠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維山。」

  「省長。」

  「你看過一條視頻沒有,通州那個,做線束的。」

  「看過。」

  薛維山說:「《七趟京州》,我昨天看的。」

  「那你告訴我,他為什麼跑了七趟?」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因為認證。」

  薛維山說:「省長,我們省里沒有一家能做車規認證的機構。企業要認證,得去外省,一趟一趟跑,還得排隊。」

  「全省有多少家企業要跑?」

  「眼下要跑的,一百多家。」

  薛維山說:「往後只會更多。」

  許知遠沉默了兩秒。

  「這就是政府該幹的事。」

  許知遠說:「企業跑認證,政府跑服務。這句話,你記下來。」

  ......

  八月十二日,省政府出了一份通知。

  不長,一頁紙。

  核心是三條。

  第一,由省工信廳牽頭,會同市場監管、省級檢測機構,組建車規認證專項服務組,統一對接省外認證機構。

  第二,企業不再一家一家自己跑,由服務組統一排期、統一送檢、統一跟進度。

  第三,認證費用,省市兩級分擔一半。

  通知發下去那天,馬鴻遠接到了市工信局的電話。

  電話里說,往後送檢不用他自己去了,省里有人統一辦。

  馬鴻遠在電話那頭愣了半天。

  「那......我前頭那七趟,白跑了?」

  「不白跑。」

  市工信局的人說:「馬總,您那七趟,是把路蹚出來了。」

  ......

  八月十五日,薛維山到省政府匯報。

  「省長,那三家的片子,我都看完了。」

  薛維山說:「有一個問題,我得跟您說清楚。」

  「說。」

  「錫州、呂州、通州這三家,能做的,都是低附加值的件。」

  薛維山說:「電池殼體、座椅骨架、內飾件、線束。這些東西,靠的是設備和人工,不是什麼高精尖。」

  「高精尖的呢?」

  「高精尖的,我們一家都進不去。」

  薛維山說:「人家的電控、傳感器、晶片,供應商都是幾十年的老牌子,我們的廠連門都摸不著。」

  許知遠點了點頭。

  「維山,我問你。」

  許知遠說:「一個人學手藝,是先學打鐵,還是先學造表?」

  薛維山愣了一下。

  「先學打鐵。」

  「那就對了。」

  許知遠說:「低附加值的先干,干熟了往上爬。爬不上去的,我來想辦法。」

  許知遠把桌上那份清單拿起來,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項。

  「這些打鐵的活兒,先給我打紮實了。」

  許知遠說:「打鐵的都打不好,造表就是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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