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下午三點。
省政府,常務會議室。
長條桌擦得發亮,每人面前一隻白瓷茶杯,一碟沒開封的紙巾。
投影幕布已經放下了,上面打著方案的首頁。
《漢東省新能源汽車及零部件產業配套提升行動方案》。
下面一行小字:徵求意見稿。
周正清、李衛國、趙德明三位副省長到齊。
發改、財政、工信、商務、科技、人社、金融監管、省投,一把手全到。
許知遠坐在主位,手裡翻著那份方案。
「今天只議一件事。」
許知遠說:「這份方案,上不上。」
「先請工信廳報摸底情況。」
......
薛維山站起來,走到幕布邊上。
「省長,各位領導,我報三個數。」
薛維山說:「第一,全省做汽車零部件的規上企業,四百一十二家。」
「第二,能給一級供應商供貨的,三十八家。」
「第三,已經進了拓速樂供應鏈的,漢東本地十二家。」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幕布上跳出一張表。
「這十二家,一年的供貨額,加起來是四十一億。」
薛維山說:「拓速樂一年的採購總額,我們掌握的口徑是六百億往上。」
「也就是說,這六百億里,我們只拿到了不到一成。」
屋裡安靜了一下。
「卡在哪兒?」
「三條。」
薛維山說:「認證、模具與檢測、人才。」
「這三條里,哪一條最急?」
「認證。」
薛維山說:「認證是門票。沒這張票,人家連報價的機會都不給你。」
......
「錢呢?」
許知遠轉過頭。
「永年同志,你說。」
戴永年把本子翻開。
戴永年五十四歲,微胖,笑起來一團和氣,算起帳來一點不含糊。
「省長,我先報個數。」
戴永年說:「這份方案里,涉及財政的口子有四個。」
「認證補貼、技改貼息、首台套風險補償、專精特新獎勵。」
「四個口子全開,一年是多少?」
「按現在報上來的規模算,第一年一個億打底,第三年三個億。」
「這筆錢,省里拿得出來嗎?」
「拿得出來。」
戴永年說:「可我有三個問題。」
「你問。」
「第一,補貼給誰?」
戴永年說:「四百一十二家企業,都來做配套,都來要補貼,這錢一撒下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第二,怎麼防騙補?前些年技改補貼出過事,有企業拿了錢,設備買回來放在那兒生鏽。」
「第三,補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
許知遠沒有馬上答。
「永年同志這三個問題,問得對。」
許知遠說:「我一個一個答。」
「第一,錢不撒胡椒麵。」
許知遠說:「誰能過車規認證,誰拿錢。過不了,一分不給。」
「那過不了的呢?」
「過不了,就說明他還沒到那一步。」
許知遠說:「政府的錢是修路的,不是背人的。」
「第二,怎麼防騙補。」
許知遠說:「技改貼息不發現金。設備到位、發票驗過、開機生產,憑這三樣報帳。」
「設備買了不生鏽,怎麼保證?」
「保證不了。」
許知遠說:「那就讓它生鏽一次,誰生鏽,誰上名單,三年不許再報。」
屋裡有人笑了一下。
「第三,補到什麼時候。」
許知遠說:「補貼寫清楚年限,三年。三年一到,一律退出。」
「為什麼是三年?」
「因為三年之後,這一行要是還靠補貼活著,那就不是我該管的事了。」
......
李衛國這時候開了口。
李衛國五十二歲,高瘦,金絲眼鏡,說話帶一股技術味。
「省長,我說個不同意見。」
李衛國說:「這份方案,我通篇看下來,是補短板。認證、檢測、人才,都是短板。」
「可我覺得,錢應該先給龍頭。」
「為什麼?」
「因為龍頭能出訂單。」
李衛國說:「我們省里已有幾家像樣的零部件企業,一年做十幾個億。給它們加一把火,讓它們先長成一級供應商,先把這個六百億的盤子咬下來一塊。」
「龍頭起來了,它自己會帶一批小廠。這叫自然生長。」
......
薛維山搖了搖頭。
「李省長,我不同意。」
薛維山說:「龍頭不缺錢。它缺的是訂單,訂單不是政府給的。」
「可小廠缺的是門票。」
薛維山說:「一張車規認證,一個廠要跑一年半、花幾十萬。這個錢,龍頭不在乎,小廠在乎得要命。」
「你不給小廠門票,它就永遠進不去。等龍頭長起來,小廠早就死了一批。」
李衛國皺起眉。
「維山同志,你這個思路,是把錢撒給最沒有效率的地方。」
「我不同意這個說法。」
薛維山說:「產業這東西,不是幾個龍頭撐得起來的。一台車上三千多個零件,龍頭能做的只有幾十個。」
「剩下的兩千多,誰做?小廠做。」
「小廠做不了,龍頭就得去外省買。」
兩個人各說了兩輪,誰也沒說服誰。
屋裡的人都看向許知遠。
許知遠把方案合上,又打開。
「李省長的話有理,薛廳長的話也有理。」
許知遠說:「你們倆說的,其實是兩件事。」
「李省長說的是——鏈子得有頭。」
「薛廳長說的是——鏈子得有節。」
「鏈子沒頭,拉不起來;鏈子沒節,一拉就斷。」
許知遠說:「兩頭都要干,但錢不能混著花。」
「怎麼分?」
「財政的錢,分兩筆。」
許知遠說:「第一筆叫鏈主專項,跟著訂單走。鏈主每年發布本地配套需求清單,誰接得住誰拿錢。」
「第二筆叫門票專項,跟著認證走。誰去跑車規認證,誰拿錢。」
「兩筆錢,兩個口子,兩本帳。年底一次審計,誰也別想串著用。」
周正清在旁邊點了一下頭。
「省長這個分法,我贊成。」
周正清說:「我加一條——鏈主專項不能給整車廠,只能給本地配套企業。」
「為什麼?」
「整車廠是外資,是人家的。」
周正清說:「咱們的錢,只能給咱們自己的廠。」
......
「周省長這句話,說到家裡去了。」
許知遠說。
「這份方案,從頭到尾,有一句話我要先說清楚。」
許知遠看著在座的人。
「拓速樂是外資獨資的企業。牌子是人家的,技術是人家的,賣出去賺大錢的也是人家。」
「我們做這份方案,不是給拓速樂做嫁衣。」
「我們是借它這張嘴,餵我們自己的廠。」
「它一年採購六百億,我們拿一成;五年之後,我們要拿三成、四成。」
「拿到的這三成四成,才是我們自己的東西。」
「這個道理,今天在座的都聽明白。」
「回去以後,也照這個口徑,跟下面的同志講明白。」
......
方案的核心五條,逐條過了。
第一條,鏈主制。以拓速樂、蔚然等整車企業為鏈主,每年發布本地配套需求清單,清單動態更新。
第二條,認證補貼。車規認證費用省市兩級分擔一半,一家企業年度最高補到八十萬。
第三條,首台套與首批次。本地件首次上整車,給予風險補償,最高補到貨值的百分之十。
第四條,技改。設備更新貸款貼息兩個點,期限三年。
第五條,專精特新。三年之內,培育一百家省級專精特新零部件企業。
五條過完,許知遠做了總結。
「這不是給企業發錢。」
許知遠說:「這是給產業鏈修路。」
「修路的錢,不能算在企業的帳上,得算在我們自己的帳上。」
「方案三天之內改完,報省委。」
......
快散會的時候,高育良從門口進來。
高育良是列席,坐了一下午的末位。
「我講兩句就走。」
高育良說:「方案我沒意見。只提一條。」
「育良書記請講。」
「市場經濟是法治經濟。」
高育良說:「這份方案里有技術、有專利、有標準。智慧財產權這條線,得守住。要不然企業剛把標準手冊攢出來,轉頭就被人抄走了。」
「這條我記下。」
許知遠說:「寫進方案里。」
祁同偉也在場。
「省廳這邊配合。」
祁同偉說:「涉企的案子,從快從簡,不能因為一個案子把企業拖死。」
說完,兩個人就走了。
前後不過三句話。
......
散了會,人往外走。
張維平落在最後,追上許知遠。
「省長。」
「嗯。」
「省投這邊,有個想法。」
張維平把煙盒從兜里掏出來,又塞回去。
「我們能不能也當一回鏈主?」
許知遠停下腳步。
「你說說看。」
「省投下面有三家製造類的子公司,做的是精密件和結構件。」
張維平說:「我打算把它們並成一個板塊,專門做新能源汽車的配套。省投出錢、出人、出訂單,把這一塊做起來。」
「你要多少錢?」
「第一期五個億。」
「你憑什麼覺得能做成?」
張維平想了一下。
「就憑我是國資。」
張維平說:「小廠不敢投的設備,我敢投。小廠請不起的人,我請得起。小廠賠不起的頭三年,我賠得起。」
許知遠看了他幾秒。
「這個話,你回去寫成方案。」
許知遠說:「別跟我說情懷,跟我說三年以後那本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