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夜裡十一點。
京州光明區,拓速樂漢東工廠。
總裝車間的燈全亮著,線體上停著十幾台半成品車。
車間外的臨時板房裡擺著幾張行軍床,泡麵桶堆在門口。
方秉坤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張排產表,表上一半的紅字。
紅字的意思,是延期。
方秉坤四十二歲,華人,微胖,圓臉,戴一副黑框眼鏡,深色襯衫的領口松著,熬了兩天沒睡,眼白里有血絲。
他把排產表往桌上一推,拿起手機。
先撥了一個號碼,沒通。
又撥了一個。
「張董事長。」
「方總。」
張維平的聲音是醒著的:「這麼晚?」
「張董事長,我不跟您繞。」
方秉坤說:「線體卡住了,一天少下來六十台。已經延期的訂單,一千三百多台。」
「卡在哪一環?」
「配套件。」
方秉坤說:「有一個衝壓件,到貨不穩。上周停了一次,四個半小時。」
「哪個件?」
「底盤上的一個加強件。」
方秉坤說:「外省的供應商,運距八百公里,趕上高溫限電,他們的產線也停。」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方總,我明天一早給你回話。」
「張董事長,我求您一句。」
方秉坤說:「我問您——你們漢東,有沒有能做這個件的廠?」
張維平沒有馬上答。
「有。」
張維平說:「但不一定夠格。」
「夠不夠格,讓他來試。」
方秉坤說:「我現在最不怕的就是來試的人。我最怕的是不來的人。」
......
第二天,八月二十三日,上午八點半。
許知遠到了工廠。
他沒去辦公室。
車停在總裝車間門口,許知遠下車,直接進了車間,站在線體邊上。
方秉坤跟過來。
「許省長。」
「先別說話。」
許知遠說:「我看二十分鐘。」
他沿著線體從頭走到尾,又走回來。
走到中間一個工位前面,站住了。
那個工位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工序編號。
兩個工人正在幹活,一個裝件,一個擰螺栓。
許知遠看了一會兒,問旁邊站著的工人。
「師傅。」
「哎。」
「這一天能裝幾台?」
「好的時候一百八十台。」工人說。
「今天呢?」
工人看了一眼線體後面的電子屏。
「一百一十二。」
「卡在哪兒?」
工人伸手指了一下線體中間。
「那兒。」
「那兒怎麼了?」
「那個件到貨不勻。」
工人說:「來了就趕,不來就等。等的時候線上停著。」
「等多久?」
「今天最長的一次,四十分鐘。」
......
許知遠走到那個工位前面,站了很久。
四十分鐘。
六十台車。
一千三百個家庭在等車。
這就是那天早上,許知遠在總裝線上站了四十分鐘裡,心裡一直在算的帳。
四十分鐘,看上去不多。
可四十分鐘不是一次,是每天。
一天四十分鐘,一個月就是二十個小時,一年就是十個工作日。
十個工作日,就是一千八百台車。
一千八百台車,就是十幾個億。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一個衝壓件,在八百公里以外。
......
上午十點,許知遠在工廠的會議室里開了一個短會。
方秉坤、孫連城、薛維山,還有張維平都到了。
「三件事。」
許知遠說。
「第一,工信廳派專班駐廠。不是來檢查的,是來跑腿的。缺什麼件,專班去協調。」
「第二,把全省能做車規件的廠,拉一份應急供應名單。名單上的廠,優先送檢、優先排期。」
「第三,這個加強件,現在誰能做?」
薛維山翻開材料。
「省長,能做這類衝壓件的,全省有十幾家。」
薛維山說:「但公差和材料要求到拓速樂這一檔的,眼下只有一家。」
「哪一家?」
「錫州何氏精工。」
「打電話。」
許知遠說:「現在就打。」
......
電話是何順發接的。
何順發那天在車間,手機揣在褲兜里,響了半天才聽見。
「餵?」
「何總,我是省工信廳薛維山。」
「薛廳長。」
何順發把手機換了個手:「您說。」
「有一個急件,需要你們做。」
薛維山說:「拓速樂總裝線上卡住的一個加強件,外省供不上貨,線體停下來了。」
「多少天?」
「三天之後要第一批合格件。」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薛廳長,我得多問一句。」
何順發說:「這個件的材料,是不是要用高強鋼?」
「是。」
「那就難了。」
何順發說:「高強鋼回彈大,我們的模具是為另一個材料開的,換材料等於重開模。」
「重開模要多久?」
「正常要二十天。」
「三天呢?」
何順發沒說話。
「何總,我把話說透。」
薛維山說:「這件事你要是不接,省里不會怪你。可你要是接了做不出來,線體還得停。」
「我明白。」
何順發說:「薛廳長,您讓我想一想。」
......
半個鐘頭以後,何順發的電話打回來了。
「薛廳長,我做。」
「何總,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何順發說:「您把圖紙發過來。」
......
當天下午三點,許知遠到了錫州。
他沒進會議室,直接進了車間。
何順發正蹲在那台衝壓機前面,旁邊圍著八個師傅,地上攤著圖紙。
「何總。」
「省長。」
何順發站起來,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
「三天,行不行?」
許知遠問。
何順發沒有馬上答。
他看了一眼那台衝壓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圖紙。
「省長,我試試。」
「不是試試。」
許知遠說:「是要麼行,要麼現在就說不行。」
何順發咬了咬牙。
「行。」
......
那三天,常建波正好在錫州拍補鏡頭。
他把攝影機架在車間角落,拍了三天。
第一天夜裡,模具拆開,八個師傅圍著一塊鋼料看了三個鐘頭。
第二天凌晨四點,第一版試衝出來,尺寸超了零點三。
第二天中午,第二版,超零點二。
第二天夜裡,何順發把三坐標測量儀的數據拿在手裡,一項一項看,最後把圖紙上的一處圓角改了。
第三天上午,第三版,公差零點一七。
第三天下午,送檢。
第三天夜裡十一點四十,第一批合格件裝車,往京州送。
送件的車開出廠門的時候,何順發站在門口,一直看著車尾燈拐過街角。
然後他轉身回車間,蹲在門口的台階上,讓食堂給打了份盒飯。
他拿著筷子,手還在抖。
......
八月二十六日凌晨兩點,件進了拓速樂的線體。
方秉坤親自在收貨口等著。
他拿卡尺量了三個件,量完,又拿了一個去檢測室。
半個小時後,方秉坤出來了。
「簽。」
方秉坤說:「臨時供應協議,先簽三個月。」
......
天亮的時候,許知遠從京州出發去錫州。
他到的時候,何順發正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桌上還攤著那幾張圖紙。
許知遠沒有叫醒他。
許知遠在車間裡走了一圈,出來,上了車。
車開出錫州,上了高速。
楊銳從前排遞過來一瓶水。
「省長,外網那邊,風向有點變。」
「怎麼變?」
「有幾家媒體開始寫『產能爬坡困難』了。」
楊銳說:「還有一家海外機構,下調了拓速樂的產能預期。」
許知遠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外面越吵,我們越要穩。」
「那我們怎麼辦?」
許知遠看著窗外。
高速路兩邊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八月的稻子開始泛黃。
「楊銳,你記著一句話。」
許知遠說:「天下沒有白撿的訂單。」
「訂單是鏈主給的。」
「可能不能接住,是我們自己的事。」
......
回到省政府,已經是下午。
許知遠在辦公室里坐下,把那份清單又翻出來。
三百七十四項,一百四十七個鉤,二百二十七個叉。
「楊銳。」
「省長。」
「去把全省能做車規件的廠,一家一家列出來。」
許知遠說:「不是列個名字,是要把每一家的設備、認證、產能、能做的件,全寫清楚。」
「要多久?」
「一個月。」
許知遠說:「這一仗打完了,還有下一仗。」
「下一仗是什麼?」
許知遠把清單合上。
「把那一百四十七個鉤,變成兩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