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上午。
省人社廳，三樓會議室。
牆上掛著一張全省人才分布圖，紅點密密麻麻擠在京州，往北往南，一片空白。
顧長明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顧長明五十四歲，圓臉，頭髮梳得平整，淺色的短袖襯衫，手裡那本筆記本的邊角已經卷了。
「省長，我先把好的說了。」
顧長明說：「今年上半年，全省新增就業完成年度目標的六成八。城鎮登記失業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內。」
「這項不出問題。」
許知遠說：「說不好聽的。」
「不好聽的是人才。」
顧長明翻開材料。
「今年上半年，全省高校畢業生二十七萬八千人。」
顧長明說：「留在漢東就業的，十三萬一千。」
「不到一半。」
「不到一半。」
顧長明說：「留下來的人里，進位造業的，兩萬四千。」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去年同期呢？」
「去年同期是兩萬九千。」
......
「人都去哪兒了？」
「江城、長安、星城、蓉城。」
顧長明把一摞剪報從包里拿出來，一張一張攤在桌上。
「今年二月，江城出了『百萬大學生留漢』。大學生憑畢業證就能落戶，買房打八折，租房打八折，最低年薪給到標準線。」
「三月，長安出了人才新政。中專以上學歷，憑身份證和畢業證就能落戶。」
「六月，星城出了人才新政二十二條。新落戶的本科生，兩年之內每年發一萬二。」
「七月，蓉城出了十二條。先落戶，後就業。」
顧長明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省長，人家的門，開得比我們早，也比我們大。」
......
許知遠把那些剪報一張一張看過去。
看完，他沒有批評誰。
「老顧，我問你三個問題。」
「省長您問。」
「第一，我們最缺什麼人才？」
「產業工程師和技能技師。」
顧長明說：「不是博士，不是院士。是能上設備、能調參數、能守良率的那種人。」
「第二，這些人從哪兒來？」
「兩條路。」
顧長明說：「一條是國內外的高校，學機械、材料、自動化、微電子的。另一條是海外和外資廠里的現成工程師。」
「第三，拿什麼讓人來？」
顧長明愣了一下。
「省長，這個......房子、戶口、補貼，人家給的我們也能給。」
「人家給房給錢，我們再給房給錢，那叫跟牌。」
許知遠說。
「跟牌的人，永遠落後一手。」
......
「那給什麼？」
「給崗位。」
許知遠說。
「老顧，你想想，一個學機械的畢業生，最怕什麼？」
「最怕學的東西用不上。」
顧長明說。
「對。」
許知遠說：「人家給他一套房，一年一萬二，可要是讓他去干一個跟專業不搭邊的活，兩年以後他自己就走了。」
「漢東能給什麼？漢東有拓速樂的總裝線，有十二家一級供應商，有數據中心，有半導體研究院。」
「這些是崗位。一個人來了有活干、有奔頭，趕都趕不走。」
顧長明把這句話記下來了。
「省長，那我們這一輪，怎麼打？」
「不比總量，比準頭。」
許知遠說。
......
方案是當天下午定下來的。
名字叫「漢東省專項引才團」。
不搞大呼隆，分片包幹。
分四路。
東北一路，主要去機械、材料的老牌工科院校。
西北一路，主要去航空航天、電子類的院校。
中部一路，去江城、星城、商都，跟人家搶人。
西南一路，去蓉城、鎬京。
海外單設一路。
海外的這一路，只盯三個方向：存儲、汽車電子、智能製造。
「每一路，帶什麼走？」
許知遠問。
「帶崗位需求包。」
顧長明說：「每一路都帶一本冊子，不是政策宣傳冊，是崗位表。哪家企業、什麼崗位、年薪多少、幹什麼活，一條一條寫清楚。」
「幾家企業？」
「首批六十一家。」
顧長明說：「拓速樂、十二家一級供應商、省投下面的三家、還有四十多家配套企業。」
「崗位多少？」
「三千二百個。」
許知遠點了點頭。
「還有一條，寫進方案。」
許知遠說：「一事一議。」
......
「一事一議」這四個字，是許知遠親自加進去的。
「凡鏈主企業和重點配套企業急需的關鍵人才，不受學歷、年齡、職稱這些硬槓槓的限制。」
許知遠說：「一人一策，一團隊一策。由省人社廳牽頭，會同用人單位，現場定。」
「現場定？」
顧長明抬起頭。
「現場定。」
許知遠說：「不用一層一層往上報。」
顧長明沒有馬上應。
他把筆記本合上，又打開。
「省長，我說一句實在話。」
「你說。」
「一事一議，說起來容易。」
顧長明說：「真到了下面，沒人敢批。」
「為什麼不敢？」
「因為沒先例。」
顧長明說：「一個本科生，按規定只能享受E類補貼。要是這個人手裡有本事，企業非要他，我們給他提到C類，誰簽字？簽了字算不算違規？」
「我一個人簽，就是違規。」
許知遠說：「所以這個字，不能只有一個人簽。」
「那誰簽？」
「人社廳牽頭，用人單位參與，一人一份紀要，存檔備查。」
許知遠說：「紀要上寫清楚為什麼給、憑什麼給、給了以後幹什麼。」
「這就叫規矩。」
顧長明想了想。
「省長，這麼幹，萬一有人鑽空子呢？」
「鑽空子的，按紀要吃官司。」
許知遠說：「不敢批的，報給我。」
......
方案定完，已經過了十二點。
顧長明把材料收好，正要走，楊銳進來遞了兩份東西。
「省長，錫州和呂州都打了報告上來。」
「什麼報告？」
「自建引才團。」
楊銳說：「錫州說他們要在環太湖幾個高校設點，呂州說要在關中和東北設點。」
「通州呢？」
「通州也打了。」
楊銳說：「通州規模小，報告只有一頁，說想跟著呂州一起走。」
許知遠把三份報告翻了一遍。
「讓他們建。」
許知遠說：「四路是省里的路，地市自己願意再鋪一路，是好事。」
「可有個問題。」
楊銳說：「都去搶人，會不會搶成一鍋粥？錫州跟呂州盯的高校，有一半是重合的。」
「重合就重合。」
許知遠說：「搶是好事。」
「省長，這話怎麼說？」
「人沒被搶過的時候，不知道值錢。」
許知遠說：「年前各個市爭項目，爭得臉紅脖子粗；今天爭人才，說明大家都知道人才值錢了。」
「那就讓他們爭。」
「不過有一條。」
許知遠說：「人得往產業上落。」
「什麼意思？」
「搶回來的人，不許塞進機關和事業單位湊數。」
許知遠說：「人社廳要一家一家核，核的是勞動合同和社保。簽在企業的算數，簽在機關的，不算。」
楊銳記下了。
......
顧長明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省長，還有一件事。」
「說。」
「我昨天聽了一句話。」
顧長明說：「蓉城的引才團，下個禮拜要到京都開專場。」
「京都？」
「是。」
顧長明說：「京都的高校多，人往那邊去，不光是蓉城在搶，江城、長安、星城都在搶。」
許知遠沉默了兩秒。
「京都開專場？」
「是。」
「那我們呢？」
「我們海外這一路剛組起來，國內四路還在定人。」
許知遠把三份地市報告放在桌上。
「老顧，你聽著。」
許知遠說：「他們去京都，我們也去。他們開一場，我們開兩場。」
「場地呢？」
「京都有我們的駐京辦。」
許知遠說：「駐京辦的沈軼，你去找他。場地、學校、聯絡，他熟。」
「什麼時候？」
許知遠看了一眼窗外。
九月的京州，天已經不那麼毒了，風裡有一點涼。
「一個月之內。」
許知遠說：「我要讓京都的畢業生知道，今年招人，漢東開出的崗位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