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夜裡十點。
京州,省人社廳會議室。
會議室只開了一半的燈,投影上是一格一格的分屏。
一共七格。
七個海外候選人,分布在四個時區。
顧長明坐在長桌這頭,面前擺著一本崗位冊,冊子上每一項後面都打了鉤或者畫了圈。
旁邊坐著研究院籌備組的三個人,還有拓速樂中國區派來的一個技術負責人。
「第一位,開始吧。」
......
前三個談得很順。
第一個是做電池管理系統的,談了三刻鐘,當場簽了意向。
第二個是做整車輕量化的,問了一堆問題,最後說「我再考慮兩天」。
第三個是做智能駕駛算法的,人很直接,開口就報了一個數字。
「年薪,我不跟你們談。」
那人說:「我要的是團隊。給我八個人,我自己招。」
「八個人可以談。」
顧長明說:「但編制有限。」
「編制我不懂。」
那人說:「我要的是能一起幹活的人。」
談到這兒停了十幾分鐘,最後雙方各讓一步,先給五個。
到第四個的時候,卡住了。
......
屏幕上那一位,姓祁,叫祁振。
祁振三十九歲,微胖,圓臉,說話直,語速很快。
他在海外做了十年車規晶片,做過兩家大廠的驗證線。
「顧廳長,我說清楚。」
祁振說:「我不在乎錢多錢少。我在那邊拿的也不少。」
「那你要什麼?」
「我要實驗室的規矩。」
顧長明沒聽懂。
「什麼規矩?」
「實驗線誰說了算。」
祁振說:「我在那邊,線是我帶的,參數是我定的,誰要插單,得先問過我。」
「回來以後,要是今天這個部門來檢查,明天那個領導來參觀,後天有人插一單別的活,那我回來幹什麼?」
「我要的是——實驗室的規矩,由我定。」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旁邊研究院籌備組的人小聲說了一句:「這個...事業單位哪能這麼定。」
顧長明也沒敢應。
......
「祁先生,你這個要求,我需要請示。」
顧長明說。
「請示要多久?」
「半個小時。」
「那我等。」
顧長明起身,出了會議室,在走廊里撥了許知遠的電話。
已經快十一點了。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省長,不好意思這麼晚。」
「說。」
「海外面談,卡在第四個人身上。」
顧長明把祁振的要求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老顧,我講三句。」
許知遠說。
「第一句,編制的事,我來協調。」
「第二句,實驗室的規矩,讓程遠東來定。」
「第三句,人今晚就要一個準話。」
「拖一晚上,人就涼了。」
「明白。」
......
顧長明回到會議室,把手機放在桌上。
「祁先生。」
「嗯。」
「編制的事,省長在協調。」
顧長明說:「實驗室的規矩,我們請程遠東先生來定。」
屏幕上的人抬起了頭。
「程遠東?」
「是。上個月回來的那一位。」
「做存儲的那個?」
「是。」
祁振沉默了三秒。
「那我認識他。」
祁振說:「我們兩年前在一個會上見過。」
「那更好。」
顧長明說:「程先生的意思,是實驗室的規矩由帶線的人定。他能定,你也能定。」
屏幕那頭又靜了幾秒。
「那我可以談。」
......
第四個談定,比前三個加起來還快。
第五個是做功率半導體的,談了一半,說家裡人要商量。
第六個是做精密測量的,當場簽了。
第七個是女的,姓沈,叫沈蘇。
沈蘇三十六歲,短髮,細框眼鏡,說話很輕,邏輯很清楚。
她做的是電池材料。
「顧廳長,我問三件事。」
「您說。」
「第一,我做的是正極材料,設備要什麼,你們那兒有沒有?」
「有。」
顧長明翻開冊子。
「省投下面有一家材料中試線,設備清單我帶著。您報三樣,我核對三樣。」
沈蘇報了三樣。
顧長明一項一項核對,三項里有兩項有,一項缺。
「缺的這一項,什麼時候能到?」
「三個月。」
顧長明說:「要是不行,可以先用拓速樂的材料實驗室代做。」
沈蘇點了點頭。
「這個可以談。」
顧長明說:「漢東有軟體園,也有數據中心,我可以幫他對接。」
「第三件事。」
沈蘇頓了一下。
「我孩子三歲,明年上幼兒園。」
「這個最容易。」
顧長明說:「區裡有公辦園,我可以替你排。」
沈蘇笑了一下。
「那我沒有別的問題了。」
......
面談結束時,是凌晨一點四十。
七個人,當場定下四個:祁振、沈蘇,還有前面兩個。
剩下的三個,兩個說再考慮,一個明確回絕了。
顧長明把結果報給許知遠。
許知遠在電話那頭只問了一句。
「那三個沒定的,為什麼沒定?」
「兩個是家裡人在猶豫,一個是覺得我們給的平台不夠大。」
「把這五個人的名字、專業、卡在哪兒,都記下來。」
許知遠說:「記下來,明年再談。」
......
九月十四日,漢東大學老校區。
一棟三層的老樓,門口的牌子是新掛的。
漢東半導體產業研究院。
掛牌儀式很短,沒有橫幅,沒有鮮花,只來了一百多個人。
程遠東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張名單。
程遠東四十一歲,無框眼鏡,普通話裡帶一點洋腔。
「省長,各位老師,各位同事。」
程遠東說:「我不太會講話。」
「我只說一件事。」
「上一次我回來,是一個人。」
程遠東說:「這次回來,是四個人。」
台下響起了掌聲。
程遠東把手裡那張名單舉起來。
「這上面還有六個名字。」
程遠東說:「是我在美國那個組的人。他們還在觀望。」
「我想請各位,給他們一點時間,也給我們自己一點時間。」
「等我們把第一條中試線跑起來,我去把他們一個一個接回來。」
......
散會以後,許知遠和程遠東在老校區的梧桐樹底下走了幾步。
九月的京州,梧桐葉子剛開始泛黃。
「遠東。」
「省長。」
「祁振這個人,你熟?」
「熟。」
程遠東說:「脾氣直,本事大。」
「他要實驗室的規矩自己定,你什麼意見?」
程遠東想了一下。
「我同意。」
程遠東說:「省長,這行當的規矩,不是官大的人定的,是帶線的人定的。」
「一條線良率上不去,誰來定規矩都沒用。」
許知遠點了點頭。
「那就按你說的辦。」
「不過我提醒一句。」
程遠東說:「規矩給他了,考核也要跟上。要是兩年跑不出東西來,規矩就得收回去。」
「這話說得好。」
許知遠說:「你把這個寫成制度,報給科技廳。」
......
沈蘇那邊,是當天下午辦的補貼。
她在漢東通上填了一張表,上傳了勞動合同、學歷證明和落戶材料。
填完,她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三點零七分。
三點十七分,手機響了一聲。
簡訊:人才補貼已到帳,金額二萬一千五百元。
沈蘇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半分鐘。
然後她截了個圖,發到海外同學群里。
群里當晚多了十幾條詢問。
有人問漢東怎麼樣。
有人問漢東的房價。
有人問漢東有沒有做汽車電子的公司。
還有人直接把那條簡訊截圖轉了出去,配了一句話。
「這地方,辦事是真快。」
......
九月十五日,省政府。
顧長明來匯報引才團第一階段的進展。
「省長,四路都動了。東北一路已經跑了三所院校,收了四百多份簡歷。」
顧長明說:「海外這一路,定了四個,還有六個在談。」
「蓉城那邊呢?」
「蓉城在京都的專場,辦得很大。」
顧長明說:「據說去了兩千多人。」
「我們的呢?」
「駐京辦的沈軼已經在對接,場地看了三個,定了兩個。」
顧長明說:「時間定在十月中的兩個周末。」
許知遠在檯曆上把那兩天圈了出來。
「還有一件事。」
顧長明頓了一下。
「什麼事?」
「昨晚上,我收到一條消息。」
顧長明說:「是海外來的,六個人,都是做車規晶片的。」
「他們問——漢東還招不招?」
許知遠抬起頭。
「怎麼突然來問?」
「因為沈蘇那張截圖。」
顧長明說:「她把截圖發到群里,群里有人認識這六個人。」
許知遠把筆放下。
「老顧,你記住今天。」
許知遠說:「我們今年比的不是錢,也不是房子。」
「比的是——人家信不信你說的話。」
「沈蘇那張截圖,比我們發一百份宣傳冊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