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上午八點四十。
京州，市政務服務中心。
大廳里很亮堂，叫號機的電子音一遍一遍響。
自助區擺著一排機器，幾個穿紅馬甲的年輕人正在幫老人掃碼。
門口的電子屏上滾著一行字：一網通辦、跨省通辦、就近可辦。
趙德山拎著一個塑膠袋進門的時候，是八點四十。
趙德山四十七歲，穿一件深色夾克，褲腳上還沾著點泥，塑膠袋裡裝著營業執照的複印件、身份證、還有一份手寫的租房合同。
他要辦的是企業開辦。
他在城南開了一家汽配店，幹了六年，一直是個體戶。
上個月有一家二級供應商找上門，說願意給他供貨，但要求他必須是一般納稅人、必須有公司。
「同志，問一下。」
趙德山走到導辦台前面。
「企業開辦，在哪個窗口？」
導辦台的小姑娘抬起頭。
「您帶營業執照原件了嗎？」
「帶了。」
「身份證？」
「帶了。」
「就這兩樣？」
「還要別的嗎？」
趙德山把她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補了一句。
「我聽說還得要場地證明、要環保的意見、要銀行的開戶許可......我材料沒帶全。」
「不用。」
小姑娘說：「您這單，網上就能辦。」
「網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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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整，趙德山坐在自助區的一台機器前面。
旁邊站著的小姑娘姓吳，二十六歲，穿統一的工裝，說話很耐心。
「趙先生，您手機上下過漢東通嗎？」
「下過，就用來看社保。」
「今天用另一塊。」
小吳說：「您打開，點『企業開辦一件事』。」
趙德山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兩下，戳錯了。
「這個？」
「往下滑，倒數第三個。」
「哦。」
「進去之後，先把您的身份證號填進去。」
「填了。」
「系統會把您的信息自動帶出來。」
趙德山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咦。」
「怎麼了？」
「這些......我的名字、地址、身份證號，都自己出來了。」
「對。」
小吳說：「能查到的，就不用您再填。」
......
辦到第五步的時候，系統彈出來一行提示。
「趙先生，請上傳經營場所證明。」
趙德山從塑膠袋裡把那份手寫的租房合同掏出來。
「合同我帶了，手寫的，行不行？」
「您不用上傳。」
小吳說：「您這套房子的產權信息，系統和不動產登記那邊是通的。您只要把房主的身份證號填進去。」
「房主是我表哥。」
「那您填他的號。」
趙德山報了一串數字，小吳替他敲進去。
屏幕轉了兩秒。
「核驗通過。」
趙德山愣了一下。
「這就......通過了？」
「通過了。」
「不用我表哥來一趟？」
「不用。」
小吳說：「他能查到的，就不用他來。」
......
九點四十七分，趙德山拿到了營業執照、公章和銀行開戶的預約單。
他把三樣東西拿在手裡，一頁一頁地看。
看完，他又回到窗口前面。
「同志。」
「您還有事？」
「這就辦完了？」
「辦完了。」
小吳說：「您這單，網上就能辦，下次不用來。」
「那我今天來一趟，不是白來了？」
「不白來。」
小吳笑著說：「您今天學會了，以後就省了。」
趙德山愣了一下，把塑膠袋收起來。
「這倒是。」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同志，那我那個稅務的事，還用跑嗎？」
「不用。」
小吳說：「您在漢東通上點『我要辦稅』，同一個入口。」
趙德山點了點頭，往外走。
走出大廳的時候，他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把那張營業執照舉到太陽底下看了看。
......
同一時間，省政府三號會議室。
許知遠正在聽漢東通3.0的匯報。
匯報的人是省政務辦主任，桌上攤著一份數據。
「省長，先報三個數。」
「接入政務服務事項四千八百三十二項。」
「網上辦件率百分之九十二點四。」
「企業開辦平均兩點八天。」
「這三個數，都比年初好。」
許知遠說：「可我要問的是，老百姓還跑不跑？」
「還跑。」
政務辦主任說：「跑得比以前少，可還有一些必須跑的。」
「哪些必須跑？」
「跨部門的證明。」
政務辦主任說：「比如您辦企業，要證明這個店面是您的；您辦入學，要證明這個孩子是您的。這些證明，數據和數據之間沒通，就得讓人跑腿去開。」
「那就把數據打通。」
「省長，這件事難。」
政務辦主任說：「數據在人家的系統里，人家不肯給。」
......
「不肯給，有幾種？」
「三種。」
政務辦主任說：「第一種是技術上不通，各家的系統不一樣；第二種是制度上不讓給，有保密規定；第三種是嘴上不說，心裡不肯給。」
「第三種最麻煩。」
許知遠說。
「是。」
政務辦主任說：「數據是人家的家底。交出去，人家怕出事，也怕丟權。」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這三種，一個一個攻。」
許知遠說：「技術不通，就上技術；制度不讓，就找依據；心裡不肯給，我來談。」
......
漢東通3.0發布的內容，一共四條。
第一條，一件事一次辦。
把新生兒出生、企業開辦、二手房過戶、職工退休這四類高頻場景，打包成一個入口。辦一件事，只填一張表。
第二條，免證明清單。
凡是能通過數據共享核驗的證明，一律不再要求群眾提交。第一批公布一百二十七項。
第三條，掌上辦擴面。
把過去只能在電腦上辦的事項，挪到手機上來。第一批挪了三百六十項。
第四條，與產業政策打通。
這一條是工信廳和財政廳一起做的。
企業在漢東通上，可以直接申領技改補貼和認證補貼——填表、上傳材料、看進度、等打款，全在一個入口裡。
「這一條是做給企業看的。」
許知遠說：「通州那個馬鴻遠，為了一個報告跑了七趟京州。往後不用跑了。」
......
許知遠在會上的總結，只有一段話。
「同志們，我不看我們發了多少文件。」
許知遠說：「老百姓不看我們發了多少文件，只看他辦一件事跑了幾趟。」
「跑三趟，我們就是不及格。」
「跑一趟，及格。」
「一趟都不跑，才叫本事。」
「這話我今天放這兒，年底一次抽查。誰家的窗口讓老百姓多跑了一趟，自己來解釋。」
......
九月二十二日，中樞電視台的節目播了。
還是周文瑄做的，第二期。
題目叫《從「跑一次」到「一次都不跑」》。
片子不長，十八分鐘。
鏡頭裡有政務服務中心的大廳，有自助區的機器，有趙德山拿著營業執照站在台階上的那個鏡頭。
最後一個鏡頭，是記者問許知遠。
「許省長，漢東通這套系統，你們花了多少錢？」
「系統不貴。」
許知遠說：「難的不是錢。」
「難的是什麼？」
「難的是讓十幾個部門，把自己家的數據交出來。」
......
節目播出去的第二天，來了兩個考察團。
一個是豫省的，一個是湘省的。
座談會在省政府三號會議室開。
豫省那位帶隊的同志問得很細，從系統架構問到數據接口，問到人員編制，最後問了一句。
「許省長，這套東西，我們能不能照搬？」
「能。」
許知遠說：「系統是現成的，我們要的價錢不高。」
「那難在哪兒？」
「難在你們省里那十幾個部門。」
許知遠說：「你今天回去說要打通數據，明天就有五個部門來找你，一個說保密，一個說安全，一個說自己的系統不能改，剩下兩個不說話。」
「一條一條來。」
許知遠說：「先抓最簡單的一條，辦成了，把它掛出來。讓老百姓看見，也讓別的部門看見。」
「看見了好處，後面就好談了。」
......
九月二十五日，省委常委會。
沙瑞金在會末提了一句。
「漢東通這個事，做得好。」
沙瑞金說：「我說一條——年底之前，推廣到縣、鄉鎮一級。」
「省里能辦的事，縣裡也得能辦。不能老百姓坐兩個小時車到市里，就為了一張紙。」
吳春林在會上補了一句。
「沙書記，縣裡有的地方人手不夠。」
「人手不夠，就把省里的系統接過去。」
沙瑞金說：「不搞第二套。」
......
散會以後，許知遠剛出會議室，武維揚在走廊上等著。
武維揚四十八歲，瘦高，細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省長，有個新東西。」
「什麼？」
「國家層面出的。」
武維揚把文件夾遞過去。
「乘用車企業，往後要考核新能源積分了。」
許知遠把文件夾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武廳長。」
「省長。」
「這個東西，你回去做三件事。」
許知遠說：「第一，把全省整車企業的積分情況摸清楚；第二，看看有哪幾家不達標；第三，算一算，不達標的要花多少錢買積分。」
「省長，這個政策明年四月才實施。」
「明年四月實施，不代表明年四月再準備。」
許知遠把文件夾合上。
「別人還在解讀政策的時候，我們得把帳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