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日,上午。
京州,光明區。
備選地塊上還長著草,遠處拓速樂工廠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汽。
十月的京州已經涼了,風從東邊過來,草葉往一邊倒。
兩撥人幾乎同時到。
一撥是蔚然汽車的創始人韓東霖。
韓東霖四十三歲,微胖,圓臉,頭髮梳得講究,穿一身深色休閒西裝,手裡拎著一個皮面的本子。
另一撥是鵬行汽車的創始人何鵬。
何鵬三十八歲,瘦,黑框眼鏡,Polo衫加運動鞋,手裡什麼都沒拿。
兩撥人在草地里見著,互相點了個頭。
「韓總。」
「何總。」
「你也來看地?」
「看地。」何鵬說,「順便看看人家的配套園。」
......
許知遠是九點半到的。
他沒帶人,只帶了楊銳和薛維山。
「兩位,先看地,還是先談?」
「先談。」
韓東霖說。
「我時間不多,明天要飛羊城。」
「那就先談。」
許知遠說:「回車裡談。」
......
三輛車停在地頭,許知遠上了韓東霖的車,何鵬跟在後面。
「許省長,我先說我的訴求。」
韓東霖說。
「你說。」
「我要的不是錢。」
韓東霖說:「我要場景。」
「什麼場景?」
「車造出來,賣給誰。」
韓東霖說:「我們做的是中高端純電,一台三十萬上下。這個價位,私人市場難做,最好的是有穩定的訂單。」
「比如?」
「比如政務用車、比如出租、比如網約車、比如機場的接駁。」
韓東霖說:「只要有一批穩定訂單墊底,我的現金流就能穩住。穩住了,我才能一門心思把車做好。」
許知遠聽完,沒有馬上答。
「韓總,你這個要求,我理解。」
許知遠說:「可我要先跟你把一件事說清楚。」
「您說。」
「漢東的政務用車,一年就那麼幾千台。」
許知遠說:「這個量,救不了一家企業,只能給你一個起步。」
「我心裡有數。」
韓東霖說:「起步這一年,最要緊。」
......
下午換到何鵬這邊。
何鵬的話少,一開口就是參數。
「許省長,我要的是供應鏈。」
何鵬說:「我們的車定價二十萬上下,成本壓不下來,就沒法賣。」
「成本從哪兒壓?」
「從配套。」
何鵬說:「我算過一筆帳。如果我的核心零部件在兩百公里以內配齊,光物流成本一項,一台車能省三千到五千。」
「三千到五千。」
許知遠重複了一遍。
「對。」
何鵬說:「一年賣十萬台,就是三到五個億。」
「所以你才來看漢東。」
「對。」
何鵬說:「拓速樂的配套園在這兒,一級供應商十二家,二級三百多家。我挨著它建廠,等於省了三年。」
許知遠點了點頭。
「何總,你這個想法,我很喜歡。」
許知遠說:「但我得先問你一句——你的車,牌子是誰的?」
何鵬愣了一下。
「當然是我們自己的。」
「技術呢?」
「三電是我們自己做的,整車平台是我們自己搭的。」
「那好。」
許知遠說:「就沖這一句,漢東歡迎你。」
......
下午兩點,在光明區的會議室里,許知遠把話說開了。
「兩位,我今天講三條。」
許知遠說:「這三條,是漢東往後幾年對新勢力的態度。」
「第一條,引來一批。」
「有技術、有訂單、認認真真造車的,漢東歡迎,地、電、政策,一樣不少。」
「第二條,扶持一批。」
「漢東本地那一百四十七家能做件的廠,我們要扶它們長成一級供應商。這一條,跟你們兩位也有關係——你們來了,訂單給誰?」
「第三條,孵化一批。」
「省投牽頭設產業基金,孵化本土的整車團隊和技術團隊。」
「這三條加起來,一句話。」
許知遠說:「漢東不想永遠只當外資鏈主的車間。」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韓東霖把本子合上。
「許省長,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韓東霖說:「您是要我們用您的配套。」
「不光是配套。」
許知遠說:「我要的是你把零件用漢東的。」
「為什麼?」
「因為你的牌子是自己的。」
許知遠說:「自己的牌子,零件也是自己的,這條鏈子才算長在漢東的土地上。」
「要是你的零件全靠進口,那你這個牌子,跟我沒關係。」
韓東霖看著許知遠,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這個條件,我答應得心甘情願。」
「別急著答應。」
許知遠說:「漢東的廠,現在只做得了七成的件。剩下三成,你得跟我一起想辦法。」
「怎麼辦?」
「兩條路。」
許知遠說:「一是你等,等我們爬上去。二是你帶——你把你的供應商帶過來,在漢東落地。」
韓東霖想了想。
「我帶。」
......
散會以後,何鵬沒走。
他在會議室里坐著,翻薛維山給的那份供應商名錄。
翻到一半,抬起頭。
「許省長,我問個事。」
「你說。」
「錫州離這兒多遠?」
「一個半小時。」
「錫州的配套,比光明區差多少?」
許知遠看了薛維山一眼。
「不差。」
薛維山說:「錫州的民營配套最全。衝壓、模具、精密件,都能接。」
「那我去看看。」
何鵬說。
......
當天傍晚,沈國梁趕到了京州。
沈國梁四十五歲,白淨,細邊眼鏡,走路快,說話也快。
「省長,我聽說鵬行在看錫州?」
「省長,錫州要爭這個項目。」
沈國梁說:「我們有地,有一萬兩千畝存量地,不占新增指標。我們有電,雙迴路。我們有配套,四百多家民營企業。」
「你有什麼別人沒有的?」
「民營資本。」
沈國梁說:「錫州的錢是自己長出來的,不是財政給的。」
「鵬行要降成本,我可以讓本地的配套廠跟他共同投設備。」
「你敢擔保?」
「我擔保不了。」
沈國梁說:「可我能把二十家廠叫到一張桌子上,讓他一家一家談。」
許知遠看了他幾秒。
「你別急著搶。」
許知遠說:「先想清楚,錫州能給他什麼別人給不了的。」
「我剛才說了。」
「那是資源。」
許知遠說:「我要的是別人給不了的。」
沈國梁愣了一下。
「省長,您指什麼?」
「速度。」
許知遠說:「他要降成本,最要緊的是時間。你讓他一個月之內把二十家配套廠談完、把模具開了、把第一批件送出來。」
「別人做不到,你做到了,他就留下。」
沈國梁想了幾秒。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辦。」
......
送走沈國梁,天已經黑了。
許知遠站在光明區的路邊,看著遠處拓速樂廠區的燈。
燈亮成一排,四棟車間的輪廓看得清楚。
張維平走過來。
「省長。」
「嗯。」
「今天這兩家,你更看好誰?」
「都不錯。」
許知遠說:「韓東霖會做品牌,何鵬會做成本。這兩個人湊一塊兒,才是一家好公司。」
「那漢東要誰?」
「兩個都要。」
許知遠說:「一南一北,一個在光明區,一個在錫州。誰做得好,誰就拿更多的資源。」
張維平笑了一下。
「省長,這又是您那一套。」
「哪一套?」
「讓他們自己搶。」
「對。」
許知遠說:「搶出來的東西,才是真東西。」
......
正要上車,張維平又說了一句。
「省長,還有一家,是從呂州過來的。」
「哪一家?」
「呂州本地的一家企業。」
張維平說:「做了三十年汽車,從商用車做起,前兩年開始做改裝車。」
「他找我幹什麼?」
「他說,想見您。」
「見我想說什麼?」
張維平停了一下。
「他說,他想造自己的車。」
許知遠上了車,沒有立刻關門。
「叫什麼名字?」
「漢東汽車集團。」
張維平說:「董事長姓榮,叫榮振邦。」
「什麼時候來?」
「他說明天就來。」
......
車往省政府開。
路上,楊銳把手機轉過來。
「省長,還有一件事。」
「說。」
「外網那邊,今天有幾條消息。」
楊銳說:「是關於拓速樂三季度財報的。有幾家機構已經在預判了。」
「預判什麼?」
「說這一季可能不太好看。」
楊銳說:「產量沒達標,交付也沒達標。還有一家說,可能是上市以來最難看的一季。」
車裡靜了一會兒。
許知遠把座椅往後調了調。
「楊銳。」
「省長。」
「你說,這一天早晚要來,是不是?」
「什麼要來?」
「鏈主出事。」
許知遠說:「它一出事,第一個受影響的,就是它周邊的配套。」
「那怎麼辦?」
許知遠看著窗外。
京州的夜裡,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遠處高架上的車流連成一條光帶。
「明天早上,把張維平和薛維山叫來。」
許知遠說:「拓速樂那本帳,我們要提前算。」
「提前多久?」
「提前到它還沒出事的時候。」
許知遠說:「別人等它出事了再想辦法,我們先想。」
「這一回,不能再等。」